九十年代那會兒,老陳還是個壯小夥子,地道的北京人,在北京國際飯店當廚師。手藝沒得說,可這人打小就跟別人不一樣——性格悶,不愛說話,但膽子大得出奇,用老北京的話講,就是個“蔫大膽兒”。單位公派他去美國工作一年半,到了那兒可好,整個花花世界把他眼都看花了。路邊要飯的騎的都是哈雷戴維森的紀念款,麵包店每天把沒過期的新鮮麵包成筐成筐地扔。老陳心裡那根筋就擰上了:我得留下。
公派期滿那天,他從機場跑了。護照沒了,身份沒了,黑在了美國。單位找上門來調查,他老婆孩子跟著提心吊膽,兩三個月愣是沒聯絡上。可老陳不在乎,他覺著自己有手有腳,還有一身廚藝,怎麼著也能在美國混下去。他萬萬沒想到,命運給他準備的不是什麼苦力活,而是一場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奇遇。
那天下午,老陳在華盛頓市區一條街上瞎溜達,正琢磨著去哪找活兒幹,打對面走過來一個美國女人。這女人看著六十來歲,可保養得那叫一個好,身材高挑,五官深邃,一頭銀灰色的頭髮盤得整整齊齊,渾身上下的穿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徑直朝著老陳走過來,笑眯眯地用英語問他:“打擾一下,這附近哪兒有好吃的中國餐館?我饞中餐饞了好幾天了。”
老陳在這片混了一陣子,還真知道兩家不錯的,就用手比劃著把地址告訴了她。女人聽完,眼睛一亮,非但沒走,反而往前湊了一步:“你一個人嗎?要不一起去吃吧,我請客。”老陳愣了一下,心想我一個黑戶,兜比臉還乾淨,有人請吃飯還不去?管她什麼來路,先吃飽了再說。他點了點頭,跟著女人進了附近一家中餐館。
一坐下來,女人就跟變了個人似的,說話那叫一個開放。她一邊夾菜一邊問老陳:“你結婚了嗎?有女朋友嗎?你身材看著不錯,是不是經常鍛鍊?”老陳被問得耳朵根子都紅了,支支吾吾地應付著。可他從女人的眼神和語氣裡能感覺出來,這老女人對他有意思。吃完飯,女人直接拉著他去了酒店。後面的事兒就不細說了,總之那天晚上,老陳就跟這個女人在了一起。
接下來兩三天,女人天天陪著他吃飯逛街。老陳也把自己的情況交代了個乾淨——沒身份,沒工作,黑戶一個。女人聽完不但沒嫌棄,反而笑得更燦爛了。到了第四天,她忽然說:“搬到我家裡去住吧,我一個人住那麼大的房子,怪冷清的。”老陳多了個心眼,問她:“你家在哪兒?你一個人住?”女人說在華盛頓遠郊,開車要兩個小時,她沒結過婚,父親剛過世,留了一棟老宅子給她。老陳心裡犯嘀咕:酒店住得好好的,幹嘛非讓我去她家?不會是要害我吧?
女人見他猶豫,就開始用話勾他:“我父親藏了幾十年的蘇格蘭威士忌,一直沒捨得喝。我家院子大得能開車,你到了就知道了。”老陳這人吧,說好聽點叫膽大,說難聽點就是貪。他一聽有好酒有大宅子,心就活了,再加上自己實在沒地方去,一咬牙就跟著她上了車。
那輛車外表看著普普通通,甚至有點舊,可一拉開車門,老陳就傻了。裡頭全是真皮包裹,實木裝飾,腳底下踩的是厚厚的長毛地毯,車頂還嵌著星空燈。他在中國哪見過這個?心裡頭就開始美滋滋地盤算:我這是傍上大戶了,以後留在美國就靠這老孃們兒了。可他哪知道,真正的噩夢還沒開始呢。
那天晚上八點半,天已經黑透了。女人把車開進一條長長的私家路,兩旁是大片大片的草地,車開了足足兩三分鐘才看到房子。老陳隔著車窗往外一看,心裡頭咯噔了一下。那宅子大是夠大,可看著就不對勁——灰白色的石牆爬滿了枯藤,窗戶又高又窄,像一隻只半閉的眼睛。整棟樓黑黢黢的,只有門廊上一盞昏黃的燈亮著,把影子拉得老長。老陳嘀咕了一句:“這他媽不是鬼片裡才有的房子嗎?”
女人倒是不在乎,掏出鑰匙開了門。門一推開,一股黴味兒和舊木頭的氣味撲面而來。老陳跟進去一看,裡頭大得離譜,光客廳就能擺下他家原來那整個四合院。可傢俱全是老式的,深色的木頭桌椅磨得發亮,牆上掛滿了發黃的照片,一個個外國面孔在相框裡直勾勾地盯著人看。女人領著他穿過走廊,一邊走一邊說:“這棟樓有三十多間臥室,你隨便挑著睡。每天早上會有兩個阿姨來打掃衛生,你不用管。”她走到走廊盡頭,指了指一扇雙開的大木門,門上雕著複雜的花紋,“就這間——我父親生前住的主臥,你千萬別進去。別的房間你愛睡哪間睡哪間。”
老陳接過一大串鑰匙,沉甸甸的,少說有幾十把。女人看了看錶,說:“我得走了,明天白天再來看你。”說完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轉身出了門。不一會兒,院子裡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然後就是一片死寂。
老陳一個人站在偌大的廳堂裡,頭頂是三四米高的天花板,吊燈上掛滿了灰。他深吸了一口氣,心想:怕什麼?這以後就是我的地盤了。他找了間朝南的臥室,放了一缸熱水舒舒服服泡了個澡,又從酒櫃裡翻出兩瓶女人說的蘇格蘭威士忌,就著冰箱裡的冷盤自斟自飲起來。那酒確實好,一口下去從嗓子眼暖到胃裡。喝到快十二點,老陳頭一歪,倒在床上就睡死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女人果然來了,就坐在他床邊,笑眯眯地看著他。老陳揉揉眼睛坐起來,女人第一句話就問:“昨晚怎麼樣?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老陳被她問得莫名其妙,撓撓頭說:“沒有啊,睡得跟死豬似的,啥也沒聽見。”女人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有點失望,但也沒再多說。那天白天她陪著老陳在宅子裡轉了轉,傍晚七點半又開車走了。
第二夜,就沒那麼好過了。
老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這女人到底什麼來路?那麼大一座宅子,她幹嘛不住?為什麼老問我聽沒聽到聲音?越想越精神,一直耗到凌晨兩三點才迷迷糊糊要睡著。就在他半夢半醒的時候,走廊裡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聲音不輕不重,像是有人穿著皮鞋在木地板上慢慢走。老陳猛地睜開眼,豎起耳朵聽。房子太大,走廊又長,腳步聲帶著迴音,一下一下地往他耳朵裡鑽——嗒,嗒,嗒。嗒,嗒,嗒。
老陳後脊背一陣發涼,可他還勸自己:可能是老房子自己響,木頭熱脹冷縮,正常。他剛要把被子蒙上接著睡,忽然間,一聲女人的哭聲響了起來。那哭聲又細又尖,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又像是就在門外。老陳渾身上下的汗毛一下子全炸了。他死死地攥著被子,大氣都不敢出。緊接著,哭聲還沒停,整棟宅子裡忽然響起了歌聲——是老式歌劇,女高音,花腔唱得一波三折,高音的地方像指甲劃過黑板。那聲音絕對不是留聲機或者收音機,因為你能聽出來,那是真人在唱,氣息、換氣、顫音,活生生的。
老陳這時候已經嚇得渾身僵硬了。可更嚇人的還在後頭。大概過了幾分鐘,走廊裡的腳步聲忽然多了起來,不是一個兩個,而是一群。他聽見皮鞋踩地的聲音、裙子拖地的窸窣聲、高腳杯碰撞的叮噹聲,還有十幾個人同時說話的嗡嗡聲。那些人說的是英語,嘰嘰喳喳的,偶爾傳來幾聲大笑。就好像外面正在開一場盛大的晚宴,而他就躺在這場晚宴正中央的臥室裡。
老陳躺在床上,眼睛死死地盯著臥室的門。那扇門關得好好的,門縫底下透進來一點走廊燈的光。他忽然看見,那道光忽明忽暗地閃了幾下,像是有人從門前走過。接著,門把手動了一下——咔嗒。老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怕自己叫出聲來。門把手又動了一下,但沒有擰開。然後,門外有人說話了,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沉,緩慢,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聊天,可老陳一個字都聽不懂。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門板外面,好像那個人就貼著臉站在門外,隔著一層木頭,在聽他有沒有睡著。
老陳把眼睛閉得死死的,牙關咬得咯吱響。他就這麼硬撐著,一秒一秒地熬。不知道過了多久,哭聲、歌聲、說話聲,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鈕慢慢擰小。等到窗外透出灰白色的光,老陳才敢睜開眼睛。他看了看床頭的鬧鐘——早上七點過五分。整棟宅子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老陳在床上又躺了半個鐘頭,一直等到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他才哆哆嗦嗦地下了地。他拉開臥室門,走廊裡空空蕩蕩,地板光潔如新,沒有任何人來過的痕跡。他又到客廳、餐廳、廚房、書房挨個看了一遍,門窗全都鎖得好好的,連條縫都沒有。老陳站在大門口,腿肚子直打顫。他算是明白了——這他媽鬧鬼。
那天下午,女人果然又來了。老陳這回沒讓她坐下,直接堵在門口,聲音都變了調:“你到底什麼意思?你早知道這房子鬧鬼對不對?你把我弄來就是想讓我給你擋災?”女人聽完,非但沒慌,反而笑出了聲。她繞過老陳,大大方方地走進客廳,往沙發上一坐,翹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說:“你們中國人不都是捉鬼大師嗎?我朋友告訴我的,說找個中國人來家裡住幾天,鬼就消停了。我那天在街上看到你,覺得你又帥又可靠,正好幫我這個忙。再說了,你一個沒身份的人,白住這麼大的房子,有什麼不好的?”
老陳當時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那個女人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沒罵出一句整話來。不是因為他沒詞兒,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跟這種人講理沒用。她把別人的命不當回事,把中國人的命更不當回事。老陳咬著牙,轉過身去收拾自己的東西,臨走的時候,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老宅子,灰白色的牆,枯藤爬滿了窗戶,正午的陽光底下都透著一股陰氣。他沒再說一句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那條長長的私家路。
後來老陳真的在美國紮下了根,混得還不錯。可他有個習慣,隔三差五就上本地的房屋銷售網站去搜一搜那棟宅子。那房子掛了一年又一年,價格一降再降,始終沒人買。再後來他跟華盛頓本地人聊起來,人家告訴他:“你說的那地方誰不知道啊?湖邊那片大綠地邊上,有棟特別漂亮的古宅,可那宅子別說買了,你就是出多少錢都請不著管家。方圓幾十裡的白人,沒人敢靠近那棟房子。”
老陳聽完,只是笑了笑,什麼都沒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