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勇十八歲那年，還不叫趙大勇，大家都叫他大勇。那年夏天，他和幾個小夥伴去長白山玩。領頭的那個家就在山腳下，臨進山時再三囑咐：“別亂走，跟緊我。”可大勇年輕氣盛，膽子又大，走著走著就一個人脫離了隊伍。山裡的樹密得透不過光，腳下的路越走越窄，等他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前後左右全是同樣的松樹和白樺，他已經找不到來時的路了。他喊了幾聲，沒有人應。回聲在山谷裡彈了幾下，被密林吞沒了。
他看了看錶，中午十二點多。他告訴自己別慌，朝著一個方向走總能走出去。可走了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周圍的景色還是一樣——樹，石頭，苔蘚，偶爾一隻松鼠竄過去，嚇得他心臟猛跳。到了下午三點多，他開始慌了。他站在一棵大樹下面，仰頭看天，天被樹冠切成碎塊，灰濛濛的。他蹲下來，抱著腦袋，心裡第一次冒出一個念頭：我是不是要死在這了？
就在這時候，他頭頂上的樹冠猛地搖晃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有什麼東西落在了上面。大勇抬起頭，看見一個人從樹上跳了下來。十幾米高的大樹，那人“呼”地一下落在地上，膝蓋連彎都沒彎，穩穩當當的，像一片葉子飄下來。大勇嚇得往後一退，後腦勺撞在另一棵樹上，嗡地一下。他定睛一看，那人五十來歲，個子不高，一米七不到，體態偏胖，穿著一身破舊的灰布衣裳，像道袍又不是道袍，領口磨得發白，袖口有幾處補丁。下巴上一把花白的長鬍子，亂蓬蓬的，臉上全是皺紋，可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他站在大勇面前，揹著雙手，不說話，就看著他。
大勇張了張嘴，嚥了口唾沫，試著開口：“大大……大叔，您從樹上跳下來的？”那老頭兒沒說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算是預設。大勇定了定神，又說：“我走迷路了，跟朋友走散了。您知道怎麼出去嗎？”老頭兒還是不說話，伸出一隻手，朝東南方向指了指，然後把手縮回去，揣進了袖子裡。大勇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只看見密密麻麻的樹。他不太放心，又問了一句：“往那邊走就能出去？”老頭兒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像是不願意多費一絲力氣。
大勇又道了聲謝，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壯著膽子問了一句：“您……能不能送送我？”老頭兒搖了搖頭，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棵長在地上的樹。大勇不敢再問了。這人雖然看著和善，可身上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場，像山風裹著寒氣，讓人不敢靠近。他轉過身，朝著老頭兒指的方向走了。
走了不到十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老頭兒還站在原地，揹著手，歪著頭，正看著他。大勇又走了幾步，再回頭——老頭兒不見了。他猛地四下張望，頭頂的樹冠嘩嘩地響，他抬頭一看，那老頭兒已經站在了樹梢上，腳踩著一根細得不可能承重的樹枝，樹枝連彎都沒彎。老頭兒看了他一眼，腳尖輕輕一點，整個人像彈射一樣飛到了另一棵樹上，在樹冠之間跳躍，輕得像一隻鳥，幾秒鐘就消失在了密林深處。大勇張著嘴，愣在原地，下巴差點合不上。他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是真的。
他按著老頭兒指的方向走了大約半個小時，林子漸漸變疏，腳下出現了被人踩過的痕跡。又走了十幾分鍾，他看見了村莊的屋頂，看見了炊煙，看見了有人在田裡幹活。他的腿一軟，蹲在地頭，大口大口地喘氣，眼淚忽然就下來了。他後來跟小夥伴們說起這件事，沒有一個人信。有人說他產生了幻覺，有人說他是在樹林裡嚇傻了編出來的。大勇不爭辯，只是每次想起那個老頭兒從樹上跳下來的樣子，心裡就冒出一個念頭——那老頭兒踩的樹枝，還沒他拇指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