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奶奶小的時候,村裡人都叫她豆芽菜。不是因為她瘦,是因為她又瘦又小,風一吹就晃,像地裡那根剛冒頭的豆芽苗兒。她生在鐵嶺開原的一個屯子裡,那地方冬天冷得能凍掉耳朵,夏天卻熱得人喘不上氣。一九二幾年,東北的鄉下還到處都是老林子、亂墳崗子,天一黑,誰也不敢一個人往外走。豆芽菜從小就體弱,可她有個本事——她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不是她想看,是那些東西自己往她眼睛裡鑽。小時候她跟爹說:“爹,咱家院牆上坐著個人。”她爹抬手就給她後腦勺一巴掌:“胡說八道,那是你二大爺的草帽子。”她說不是,是個穿紅褂子的小孩兒。她爹又扇了一下,扇得她再也不敢說了。
十五歲那年夏天,苞米收了,地裡活忙完了。傍晚,太陽剛落山,天邊還剩一溜暗紅。屯子裡的人在地頭兒上攏了一堆火,烤苞米吃。那時候沒啥好吃的,苞米就是好東西。幾個半大小子圍著火堆轉,用木棍扎著苞米在火上燎,燎得焦黃焦黃的,香味飄出去半里地。豆芽菜也跟著去了,蹲在火堆邊上啃苞米,啃得滿臉黑灰。村長姓趙,四十來歲,黑臉膛,大嗓門,說話跟打雷似的。他一邊啃苞米一邊說:“吃完了趕緊走,天黑了別磨蹭。”一幫人吃吃笑笑,等收拾利索,天已經黑透了。
回屯子的路要翻過一座小土山。那山不高,上頭長著幾棵歪脖子老榆樹,樹底下散著四五座墳。那墳不知道是誰家的,年頭久了,墳頭塌得跟土包子似的,連塊碑都沒有。屯子裡的人走慣了,誰也沒當回事。大人孩子天天從那兒過,白天過,黑天也過,從沒出過啥事。
那天晚上,月亮不大,雲彩厚,地上灰濛濛的。豆芽菜走在最後頭,低著頭踩石頭子兒玩。走著走著,她覺著後脖頸子發涼,像有人往她衣領裡吹了口氣。她抬起頭,往遠處那座最高的墳頭上一看——她站住了。那墳頭上站著兩個人。
她以為是屯子裡的人,沒太在意,還往前走了幾步。離著還有二十來步遠的時候,她看清了——那兩個人穿著棉襖。大夏天的,誰穿棉襖?花花綠綠的棉襖,紅的綠的,在暗濛濛的月光底下刺眼得很。女的梳著兩條大辮子,男的頭髮短短的,兩人背對著她,一動不動地杵在墳頭上,像兩根栽在那兒的木樁子。
豆芽菜一把拽住旁邊人的袖子,聲音都變調了:“老舅!你看那墳頭上,是不是站著倆人?”她老舅正啃苞米啃得滿嘴香,抬頭掃了一眼,說:“哪兒呢?啥也沒有啊。”前頭的村長聽見了,回頭罵了一句:“豆芽菜,你個小丫頭片子胡咧咧啥?那是個野墳,哪來的人?”旁邊幾個半大小子也跟著起鬨:“你是不是眼花了?看個樹樁子當人了?”豆芽菜急了:“我沒眼花!真有人!一男一女!穿花棉襖的!”可誰都看不見。村長不耐煩了,走回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走你的,別磨蹭!”
豆芽菜被她爹打過幾回之後,學乖了,不敢再犟。可她眼睛沒離開過那兩個人。越走越近,離著還有十來步了——她看見那兩個人動了。他們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臉來。豆芽菜的腿一下子就軟了。那兩張臉白得像剛從麵缸裡撈出來的,不是人的白,是紙錢那種白,白得發青。兩腮上各抹著一團圓圓的紅胭脂,紅得扎眼,像在死人臉上貼了兩片紅紙。嘴角往上咧著,咧得老高,像是笑,可眼睛一動不動,直愣愣地盯著她。那眼睛沒有眼白,整個眼珠是黑的,黑得像兩顆紐扣,釘在那張白臉上。
豆芽菜想喊,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她想跑,腳像釘在地上。旁邊的人還在說說笑笑,誰也沒注意到她的臉已經白得跟那兩個人一樣了。村長拽著她往前走,她的腿不是自己的了,被拖著一顛一顛地往前。離著那墳頭只有五六步遠了——那兩個人又動了。他們開始在墳頭上扭秧歌。
不是人扭的秧歌。人的秧歌有鼓點、有節奏、胳膊甩起來帶風。他們的秧歌沒有聲音,沒有鼓點,胳膊甩得老高,腿踢得老遠,可腳底下像踩著棉花,輕飄飄的,腳尖點在墳頭的土上,連個印子都沒留下。墳頭就那麼小一塊地方,可他們倆在上面轉來轉去,你進我退,怎麼都不掉下來。女的兩條辮子甩起來,像兩條黑色的蛇在脖子上繞;男的腦袋前後晃著,晃得脖子好像沒有骨頭。他們轉著轉著,臉始終朝著豆芽菜的方向,那兩顆黑紐扣一樣的眼珠子始終盯著她,嘴角始終咧著。
豆芽菜“嗷”地喊了一嗓子,那聲音不是從嗓子裡出來的,是從肚子底下一口氣衝上來的,尖得連她自己都不認識。她猛地甩開村長的手,轉身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後面的人被她嚇了一跳,也跟著跑。一幫人稀里嘩啦跑回了屯子,進了村口才停下來。幾個半大小子喘著粗氣罵她:“豆芽菜你瘋了?你跑啥?你看見啥了?”豆芽菜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渾身哆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一張嘴,先吐了,晚上吃的苞米全吐在了地上。
她爹正在院子裡餵豬,聽見動靜跑出來,看見閨女蹲在地上吐,臉白得跟紙一樣,趕緊把她扶進屋裡。豆芽菜上了炕,裹著被子還在抖,牙磕得咯咯響。她爹倒了碗熱水,她捧著碗,手抖得水都灑了一半。她斷斷續續把事兒說了,她爹聽完,臉沉了下來,沒打她,也沒罵她。他披上褂子出了門,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艾草,塞在炕洞裡點著了,滿屋都是煙。豆芽菜被煙嗆得咳嗽,可她不敢出聲,她看見她爹的臉色從來沒這麼難看過。
那天晚上,豆芽菜發起了高燒,燒得說胡話。嘴裡一會兒喊“別過來”,一會兒喊“他們還在扭”。她爹守了她一夜,第二天早上燒才退。從那以後,豆芽菜再也沒走過那條土坡路。每次出門,她寧可多繞二里地,也不從那幾座墳前頭過。有人問她為啥,她不說。可她心裡知道,那兩個人還在那兒。她有時候做夢還能夢見——灰濛濛的月光底下,一座塌了的墳頭上,一男一女穿著花棉襖,白臉,紅腮,黑眼珠子,無聲無息地扭著秧歌,轉著圈,轉著圈,永遠不停。
很多年以後,豆芽菜成了王奶奶。她嫁了人,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叫王樹,二兒子叫王林。她老伴兒姓王,是個木匠,手藝好,人也老實。王奶奶六十歲那年,老伴兒查出了癌症,在家裡躺了兩個多月,瘦得皮包骨頭,從一百六十斤掉到了不到一百斤。王奶奶天天守在床邊,喂水餵飯,擦身子翻身子,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兩個兒子要替她,她不讓,說:“你們伺候不好,我伺候了一輩子了,我知道他什麼時候要喝水,什麼時候要翻身。”
老伴兒走的那天,是臘月。東北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點多鐘太陽就落了。那天特別冷,窗戶玻璃上結了厚厚的霜花,院裡的水缸凍裂了一道縫。晚上九點半,老伴兒開始倒氣兒了。不是喘氣,是倒氣兒——嗓子眼裡呼嚕呼嚕地響,像有一口痰卡在那兒,上不來下不去,吸一口氣要停半天才撥出來。王奶奶知道,這是時候了。她攥著老伴兒的手,那隻手以前拿刨子、拿鋸子,粗得像樹皮,現在瘦得只剩骨頭和一層皮,握在手心裡冰涼冰涼的。
兩個兒子在客廳裡翻箱子找裝裹衣服。大兒子王樹手忙腳亂,翻出一件藍布棉襖,又覺得不對,又翻出一件灰色中山裝,比來比去拿不定主意。二兒子王林在邊上催:“哥,你快點兒,爸怕是等不了了。”兩個人正忙活著,忽然聽見臥室裡傳來一聲大喊。
那聲音不是喊,是嚎。王樹扔下手裡的衣服,推門衝進去,一看,愣住了。他看見他媽站在床邊的沙發上。那沙發是老式的木頭沙發,墊著棉墊子,王奶奶六十多歲的人了,腿腳早就不好,平時走平路都費勁,可這會兒她站在沙發上,腰板挺得筆直,一隻手伸出去指著床上,指著他爸躺著的方向,嘴裡罵著什麼。王樹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床上只有他爸,瘦得縮在被子裡,閉著眼,還在倒氣兒。
“你走!你給我走!”王奶奶的聲音大得不像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能發出來的,又尖又利,像刀刮玻璃,“我老頭兒不跟你走!你聽見沒有?你找別人去!我們不去!”她站在沙發上,身子往前傾,手指戳著空氣,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對峙。王樹喊了一聲:“媽?你跟誰說話呢?”王奶奶沒理他,繼續罵:“我不管你是人是鬼!你給我滾出我們家!我六十多了,什麼沒見過?你嚇唬誰呢?”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的發抖,是憤怒的發抖,是拼了命的那種抖。
王林也進來了,站在哥哥身後,兩個人誰都不敢上前。他們看著媽站在沙發上,頭髮散了一半,臉上的表情又兇又怕,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床和窗戶之間的那片空地。那片空地上什麼都沒有,只有灰白色的牆和一張老式的三屜桌。可王奶奶的眼睛跟著什麼東西在移動,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像是在跟一個他們看不見的東西周旋。
“你拿鐵鏈子嚇唬誰呢?”王奶奶的聲音忽然變了,帶上了哭腔,“你把那東西收起來!我們不跟你走!你聽見沒有?不跟你走!”她猛地往前邁了一步,差點從沙發上踩空,王樹衝上去扶住了她。王奶奶死死攥著兒子的胳膊,手指頭掐得他生疼,可她的眼睛始終沒離開那片空地。她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放下——他——”
就在這時候,“譁嚓”一聲,電閘跳了。整間屋子一下子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臘月的夜黑得濃稠,黑得像墨汁灌滿了每個角落。緊接著,“咣噹”一聲,王奶奶從沙發上摔了下來。王樹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沙發的邊緣,摸到了媽的胳膊,摸到了媽的臉——冰涼冰涼的。他喊:“媽!媽!”沒人應。他聽見弟弟王林在另一頭喊:“哥!燈呢?燈怎麼不亮?”就在兩個人急得滿頭大汗的時候,屋頂的燈泡閃了兩下,像是有個人在另一頭擰開關。閃了第三下,燈亮了。
燈亮了之後,王樹看見他媽躺在沙發旁邊,半截身子在墊子上,半截身子在地上,眼睛閉著,臉色白得嚇人。他顧不上別的,蹲下去扶她,喊了好幾聲“媽”,王奶奶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了眼。她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扭頭看床。床上,老伴兒已經不動了,胸口沒有起伏了,喉嚨裡也沒有呼嚕聲了。王林撲到床邊,摸了摸他爸的手,又摸了摸他爸的鼻息,回過頭來,眼眶紅了,聲音發哽:“哥……爸走了。”
王奶奶沒有哭。她躺在地上,盯著天花板,盯了好一會兒,然後閉上了眼。過了幾秒鐘,她才哭出來,不是小聲的抽泣,是那種從心底裡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嚎啕大哭。她一邊哭一邊說:“完了……我救不了你爸……我眼睜睜看著他走的……我有啥用啊……六十多年了……他就這麼走了……”王樹和王林蹲在旁邊,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喪事辦完了,頭七也過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吃晚飯。王樹多喝了兩杯酒,藉著酒勁兒問了一句:“媽,那天晚上……你到底看見啥了?”
王奶奶放下筷子,看了看大兒子,又看了看二兒子。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那天晚上,我在屋裡照顧你爸,你們哥倆在外頭翻東西。你爸那時候已經開始倒氣兒了,我知道時候到了,心裡頭又急又疼。我攥著你爸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忽然,窗戶那兒進來一個人。”她頓了頓,眼睛往窗戶那邊看了一眼。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玻璃上貼著窗花,是過年時候貼的福字,紅紙已經褪了色。“那是個老頭兒,六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一身黑衣服,黑得像鍋底,連個褶子都沒有。臉是青的,不是人那種青,是鐵青,像生了鏽的銅。他頭上戴著帽子,花花綠綠的,說不上來是什麼樣式,像戲臺上的,又像廟裡的。他手裡拿著大鐵鏈子,嘩啦嘩啦響,另一隻手上提著一副腳鐐手銬,鐵器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王奶奶的嘴唇在抖,可她還在說,“他進來的時候,窗戶沒開。他就那麼穿進來了,跟過水似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王樹的臉色已經白了。王奶奶繼續說:“他進來之後,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奔著你爸就去了。我看著他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你爸,然後就把鐵鏈子往你爸脖子上套。我一下就急了。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從床上跳下來,一下子躥到了沙發上。我指著他就罵,我罵他什麼來著?我罵他‘你走,你給我走,我老頭兒不跟你走’。可那老頭兒連理都不理我,好像我不存在一樣。他把你爸從床上拽起來了——你爸不是自己起來的,是那老頭兒拽著鐵鏈子把他從被窩裡拖出來的。你爸的身體輕飄飄的,像一團棉花,跟著那老頭兒往窗戶那邊走。”
王林插了一句嘴:“媽,你當時罵的那些話……我們都聽見了。我和哥在門口,聽得清清楚楚。”
王奶奶點了點頭:“你們進來了。你們一進門,那老頭兒回頭瞪了我一眼。就一眼。他那一瞪,眼珠子是紅的,紅得像炭火。燈一下子就滅了。不是電的問題,是他那一瞪,把燈給瞪滅了。然後他就帶著你爸從窗戶出去了。我想追,腿一軟,就從沙發上摔下來了。”王奶奶說完,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口水,手還在微微發抖。
王樹和王林誰都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王樹才開口:“媽,那老頭兒……是不是就是……黑白無常?”王奶奶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叫啥。我就知道他來帶人了。你爸不是病死的,是叫他帶走的。”這話一齣,屋裡靜得能聽見炕洞裡柴火噼啪的聲音。
王樹後來有了兒子,兒子長大以後,有一次喝酒的時候,想問問爺爺走的那天晚上的事。王樹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板著臉說了一句:“有些事兒,能聊。有些事兒,你少問。”他兒子就沒敢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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