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迷迷糊糊地繞到樓前,撿起扔在地上的球拍,往教室走。一路上誰都沒說話,像是三臺剛重啟的電腦,還在慢慢載入。
第一節課是數學課。楊毅坐在座位上,翻開筆記本,盯著黑板上的公式發愣。老師在上面講,他在下面寫,寫著寫著,筆忽然停了。他扭頭去看右邊的座位——那個位子上坐著一個他不認識的男生,穿著一件灰色衛衣,正在低頭抄筆記。楊毅盯著那個男生看了好幾秒鐘,總覺得那個位子不應該是這個人。可應該是誰呢?他說不上來。
他猶豫了一會兒,拍了拍前面一個同學的肩膀,壓低聲音問:“哎,那個誰……坐我右邊那個,是誰啊?”
前面的同學回頭看了一眼,說:“張浩啊。怎麼了?”
“張浩?他不是一直坐這兒嗎?”
“對啊,開學就在這兒。你是不是睡糊塗了?”前面的同學轉回去了。
楊毅皺了皺眉,總覺得哪裡不對。他又看了一眼右邊那個叫張浩的男生,張浩正拿橡皮擦著什麼,擦得很用力,手背上有一顆黑痣。楊毅盯著那顆黑痣看了兩秒鐘,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一隻手,沒有黑痣的手,握著一瓶冰紅茶,瓶蓋上有“再來一瓶”的字樣。那瓶冰紅茶是誰遞給他的?他想不起來了。
第二節課下了,楊毅去上廁所。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他忽然看見劉磊從對面走過來。他攔住劉磊,問了一句連他自己都沒想好怎麼問的話:“劉磊,咱們中午打球的時候,是幾個人?”
劉磊愣了一下:“四個人啊。”
楊毅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哪四個人?”
“你,我,王浩。還有誰?”劉磊撓了撓頭,想了半天,“就咱仨吧?不是一直咱仨打嗎?”
楊毅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確定?沒有第四個人?”
劉磊被他看得有點發毛,往後退了半步:“你發什麼神經?就咱仨,我一直跟王浩一隊,你一個人一隊。你輸了還不認賬?”他說完笑了笑,拍了拍楊毅的肩膀走了。
楊毅站在走廊裡,後背貼著牆,手心全是汗。他清清楚楚地記得,中午打球的時候,他是跟一個人一隊的,他們一隊,對面是劉磊和王浩。那個人是誰?那個人幫他接了好幾個扣殺,那個人扣球的時候會喊一聲“嘿”,那個人笑起來聲音很大,整條走廊都能聽見。那個人是誰?
他轉身跑回教室,從書包裡翻出手機,開啟相簿。班級合影,他一張一張地翻。有一張是他們幾個男生在操場上的合影,他記得那天剛跑完一千米,大家滿頭大汗,有人提議拍照。他記得拍照的時候,他的左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說“笑一個,別繃著臉”。可照片上,他的左邊是模糊的。不是沒拍好那種模糊,是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光暈,像有人用橡皮擦過,把那塊地方擦成了一團白霧。他放大照片,那團白霧裡隱隱約約有一個人的輪廓,可怎麼也看不清。他又翻了幾張,只要有那個位置的,全是這樣。不是缺了一個人,而是那個位置上的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照片裡抹去了,只剩下一個淡淡的、看不清五官的影子。
楊毅的手開始抖。他又翻出了班級的花名冊電子版,那是開學的時候老師發在群裡的。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從頭看到尾,一共四十二個名字。他把每個名字唸了一遍,唸到最後一個的時候,他愣住了。他知道少了什麼。少了一個名字。那個名字他念不出來,不是因為不認識,是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嘴巴張著,卻發不出那個音。像是那個名字被什麼東西從他的記憶裡拔掉了,只剩下一個洞。
他去找班主任。班主任姓李,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楊毅站在辦公桌前面,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李老師,咱們班……是不是少了一個人?”
李老師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少了一個人?沒有啊,四十二個,全著呢。”
“我是說……原來是不是有四十三個人?”
李老師笑了,笑得有點無奈:“楊毅,你發燒了?班級花名冊開學就定了,一直是四十二個人。你是不是昨晚沒睡好?趕緊回教室,下節課要測驗了。”
楊毅從辦公室出來,站在走廊裡,陽光照在他臉上,他卻不覺得暖和。他靠著走廊的柱子,閉上眼睛,拼命地想。他想起一瓶冰紅茶,想起一隻沒有黑痣的手,想起一聲“嘿”,想起一個很大的笑聲。那些碎片像玻璃碴子一樣紮在他的腦子裡,扎得他生疼,可他拼不起來。他想不起來那張臉。
回到教室以後,楊毅坐在座位上,用胳膊支著頭,盯著右邊的牆壁。牆壁上貼著一張值日表,上面寫著這周值日生的名字。他看著那排名字,忽然發現其中有一個名字他完全不認識。不是不認識,是那個名字在他心裡激不起任何漣漪,像是第一次見到。可他明明每天都看這張值日表,看了快一年了。他拿出手機,拍了那張值日表,放大,盯著那個陌生的名字看了很久。那三個字像三根針,扎進他的眼睛裡。他閉上眼,把那三個字在心裡默唸了幾遍。然後他睜開眼,那三個字又變得陌生了。像是他的名字被什麼東西從紙上、從牆上、從這個世界上一點一點地擦掉,擦到只剩下一個淡淡的印子,再過一會兒,連印子都沒了。
晚上回到家,楊毅把這件事寫成了一篇長文,發在了網上。他寫得很細,從那天下午打羽毛球開始,到球掉進地下室,到四個人進去找球,到那個人拐彎消失,到三個人從後門出來,到所有人都不記得那個人。他寫了那個人的長相——一米七八左右,偏瘦,短髮,眉毛很濃,笑起來右邊有一個酒窩。他寫了那個人的生日——九月十七號,處女座。他寫了那個人喜歡穿藍色衛衣,喜歡喝冰紅茶,喜歡在課間的時候站在走廊上曬太陽。他寫了很多很多,把能想到的都寫了。文章的最後一句是:“他叫陸子昂。我不相信這個人不存在。”
帖子發出去之後,很快就有人留言。有人說他編故事,有人說他精神出了問題,也有人說相信他,說自己也遇到過類似的事。楊毅一條一條地看,看到凌晨兩點,眼睛酸得不行,才趴在桌上睡著了。
過了三天,一個同校的同學在微信上找他。那個同學叫趙鵬,跟他不同班,但一起打過籃球。趙鵬發了一條訊息:“楊毅,你那個帖子我看了。你說的那個人,我有印象。”
楊毅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手機差點摔了,連忙打字:“你記得他?你真的記得他?”
“記得。他確實是咱們學校的,跟你們同班。我還跟他打過球,他打球挺猛的,扣球的時候會喊一聲。”
楊毅的手在抖,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好幾次,最後發了一句:“那你之前為什麼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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