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幾年,天津塘沽的一所高中裡,有個男生叫楊毅。他有一個特別要好的朋友,叫陸子昂。兩個人從高一就坐同桌,一起吃飯,一起打球,一起逃課去小賣部買冰紅茶。陸子昂這人膽大,什麼都敢試,翻牆、爬天台、半夜在操場上點菸花,沒有他不敢幹的。楊毅跟在他後面,膽子也練出來了。
那年春天的一個下午,學校不知道為什麼放了半天假。楊毅、陸子昂,還有班裡的另外兩個同學——劉磊和王浩,四個人約好去打羽毛球。操場邊上有一塊空地,旁邊是一棟廢棄的老教學樓。那棟樓是什麼時候建的,誰也說不清楚,只聽說還是天津租界地的時候就有了,樣式是那種老式的洋樓,帶半地下室。地下室有采光通風的小窗戶,天津人管那叫“地印子”。樓早就沒人用了,大門上拴著粗重的鐵鏈子,窗戶有的碎了,有的用木板釘死了,牆皮剝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磚。學校裡的老人都說那樓不乾淨,讓學生別靠近。可年輕人誰信這個?那片空地平整寬敞,正好打球。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四個人打得很起勁。楊毅和陸子昂一隊,劉磊和王浩一隊,你來我往,球打得飛快。用的球是賽季專用的羽毛球,一個就要十幾二十塊錢,對高中生來說不是小數目。楊毅記得那個羽毛球是陸子昂買的,黃色底邊,鵝毛硬挺,打起來聲音脆。
正打得激烈,楊毅一個大力扣殺,球斜著飛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從那棟廢棄教學樓地下室的採光窗鑽了進去。那扇窗的玻璃破了一個洞,羽毛球骨碌碌地滾進去,掉進了地下室。
“哎呀我去!”楊毅扔下球拍,跑過去趴在那扇小窗戶上往裡看。裡面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一股潮溼的黴味從破洞裡飄出來。
陸子昂也跑過來,趴在旁邊往裡瞧了瞧,說:“沒事,去撿回來不就得了。那可是我的球,花了我十五塊呢。”
劉磊跟過來,皺著眉頭說:“門鎖著呢吧?算了吧,別去了,那樓看著瘮人。”
王浩也說:“就是,再買一個唄。”
陸子昂擺擺手:“怕什麼,去看看。鎖著就回來唄,又不會少塊肉。”他說完就大步流星地朝樓的正門走去。楊毅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劉磊和王浩對視了一眼,也只好跟著。
正門是一扇對開的鐵門,漆皮剝落,露出鏽跡斑斑的鐵皮。門上掛著一條粗鐵鏈,繞了好幾圈,鎖著一把大鐵鎖,鎖頭鏽得跟出土文物似的。陸子昂伸手推了推,鐵鏈嘩啦響了一聲,門居然開了一條縫——那把鎖只是掛在上面,根本沒鎖死,鏈子鬆鬆垮垮的,一推就開了。
“你看,老天爺都讓咱們進去。”陸子昂回頭衝他們笑了笑,把鐵鏈從門環上摘下來,扔在地上,咣噹一聲。他用力一推,鐵門吱呀呀地開了,一股潮溼的、發黴的氣味撲面而來,像是地下室的土腥味混著爛木頭和舊紙箱的味道,又冷又悶,像一隻無形的手捂住了他們的臉。
劉磊捂著鼻子說:“我去,這什麼味兒啊,能進去嗎?”
陸子昂已經跨進了門檻,手機手電筒亮起來,光柱在黑暗裡晃了一下。“快點,磨蹭啥?”他頭也不回地往裡走。
楊毅掏出手機開啟手電,跟著邁了進去。劉磊和王浩在門口站了兩秒鐘,也跟上了。
走廊裡黑漆漆的,手電筒的光只能照出一小片地方。地面是水泥的,坑坑窪窪,散落著碎玻璃、爛紙箱、斷成兩截的舊椅子腿。牆上的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磚。頭頂上是縱橫交錯的管道和電線,有的地方還掛著蜘蛛網,網上面落了厚厚一層灰,像灰色的簾子垂下來。
陸子昂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一點都不怕。他一邊走一邊喊:“羽毛球——你在哪兒——快出來——”聲音在走廊裡來回彈,嗡嗡的,不像人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模仿他說話。
楊毅跟在後面,手電筒的光掃過一扇扇緊閉的門。那些門有的是木頭門,漆皮剝落,有的乾脆就是鐵皮包著的,上面貼著泛黃的封條,字跡已經看不清了。他感覺溫度在一點一點地往下降,從外面春天的二十來度,降到了像是深秋的陰冷。他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子昂,慢點走,太黑了!”楊毅喊了一聲。
陸子昂沒回答。他已經走到了走廊盡頭,那裡有一段窄窄的樓梯,通往地下室。樓梯沒有扶手,臺階上全是灰,踩上去噗噗地響,腳印清清楚楚地印在灰上。陸子昂踩著樓梯下去了,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嗒,嗒,嗒,越來越遠。
楊毅快步跟上去,手電筒照著樓梯。他下到最下面,站在樓梯口,手電筒往四周一掃——地下室比上面更潮,牆根處長著一層黑乎乎的黴斑,空氣裡有一股溼透了的木頭腐爛的味道。走廊向左拐了個彎,黑黢黢的看不到頭。
“子昂?”楊毅喊了一聲。
沒人回答。
他往前走了幾步,拐過彎,手電筒的光柱直直地射出去——走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地上只有厚厚的灰塵,沒有腳印。陸子昂明明剛走過這裡,可地面上連個印子都沒有,像是他從來沒有來過。
楊毅的心猛地縮了一下。他又喊了一聲:“陸子昂!你別鬧了!快出來!”
劉磊和王浩也從樓梯上下來了,三個人站在走廊裡,手電筒的光往各個方向亂照。走廊兩邊有幾扇門,有的關著,有的半開著。楊毅走到最近的一扇門前,用手電筒往裡照——房間裡堆著舊桌椅,歪歪扭扭地摞在一起,像一堆白骨。沒有陸子昂。他又推開下一扇門,裡面是一個空蕩蕩的房間,牆角立著一個落了灰的十字架,鏽跡斑斑。沒有陸子昂。王浩推開另一扇門,手電筒照進去,照見牆上掛著一面裂了縫的鏡子,鏡子裡映出他自己的臉,白得像鬼。他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踩到了地上的一截鐵絲,鐵絲彈起來颳了一下他的腳踝,他“啊”地叫了一聲。
“別一驚一乍的!”楊毅罵了一句,聲音在發抖。
他正要轉身繼續往前走,忽然覺得眼前一陣發花。不是眼睛花了,是像有什麼東西蒙住了他的腦子——他開始頭暈,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他的太陽穴上鑽了兩個眼兒往裡灌水。耳朵裡嗡嗡地響,響得他聽不見自己說話。他想喊劉磊,嘴巴張開了,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感覺到劉磊和王浩也在旁邊哼哼唧唧的,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三個人就那麼站在走廊裡,身體僵著,意識卻一點一點地模糊了。楊毅後來說,那種感覺像是被人從自己的身體裡拽了出來,飄在半空中,低頭看見自己的軀殼還站在那裡。他的眼前只有一條漆黑的通道,通道筆直,看不到盡頭,兩邊是黑黢黢的牆。通道的盡頭有一扇發光的門,白光刺眼,像一盞大功率的燈直直地對著他的眼睛。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衝動——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召喚著、催促著、推著往前走的感覺,像是身後有無數隻手在推他的背。他邁開了步子。腳底下出奇地平坦,什麼雜物都沒有,像是有人專門把路掃乾淨了。劉磊和王浩跟在他後面,三個人排成一隊,朝著那扇發光的門一步一步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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