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間奇聞詭事錄》第425章 張家界的那團冷火(1)

作者:喜樂講故事·2個月前

張家界,一九六幾年。陳老爺子那年四十三歲,在山裡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沒見過?狼他打過,蛇他捉過,走夜路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怕。村裡人都叫他陳大膽。

可就是這麼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有一回差點被嚇得丟了魂。

那天,隔壁村子有人辦喜事,陳老爺子去幫忙,一連忙了兩三天。兩個村子之間隔了兩座山,沒有正經的路,全是人踩出來的羊腸小道,彎彎繞繞,白天走都得留神,夜裡更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可陳老爺子在那條路上來來回回走了幾十年,閉著眼睛都能摸回去,所以從來沒當回事。

辦完喜事那天,他從鄰村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張家界的秋天,白天還熱得穿單衣,太陽一落山,山風就跟刀子似的往骨頭縫裡鑽。那天偏偏又變了天,一陣一陣的山風裹著溼氣,吹得路邊的茅草嘩嘩作響,樹梢嗚嗚地叫,像是有人在哭。陳老爺子身上就穿了一件薄褂子,凍得直打哆嗦,兩隻手插在袖筒裡,弓著腰快步往家趕。

走了一個多鐘頭,翻過第一座山,下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忽然看見前面的山坳裡有一團火光。那火光不大,橘紅色的,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人生了堆火在取暖。陳老爺子心裡一喜,這大冷天的,有人在路邊烤火,那敢情好。他加快了步子,朝著火光走過去。山裡的鄉里鄉親他都認識,想著準是哪個熟人在那兒歇腳,還能搭伴走一程。

離著火堆還有十幾步遠的時候,陳老爺子放慢了腳步。他看清了——火堆旁邊有三個人。兩個人站著,一個人蹲著。站著的那兩個一左一右,像兩根柱子似的杵在那裡,一動不動。蹲著的那個人低著頭,雙手捂著臉,縮成一團,像是怕冷,又像是在躲什麼。

陳老爺子走近了,火光照亮了那三個人的臉。他看了一眼,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站著的那兩個人,他從來沒見過。左邊那個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長袍,那袍子的樣式他在村裡從來沒見過,像老戲臺上那些古裝戲服,但又不太像,顏色發暗,灰不灰藍不藍的,胸口的位置好像繡著一個字。陳老爺子不識字,看不清那是個什麼字,只覺得那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血寫上去的。右邊那個穿的是深色的衣服,近乎黑色,胸口也有一個字,白慘慘的,在火光底下反著光。兩個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笑不怒,眼睛直直地盯著前面的黑暗,眼珠子一動不動,像兩顆釘死在眼眶裡的玻璃珠子。最奇怪的是,陳老爺子這麼大一個人走到他們跟前,他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樣。

陳老爺子又看了看蹲著的那個人。那人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灰布衣裳,衣領和肩膀上有一片深色的漬跡,在火光底下看不太真切,但陳老爺子總覺得那顏色不對,像是……血。那人的頭髮亂蓬蓬的,像一團枯草,遮住了半張臉,另外半張臉上也有幾道暗紅色的痕跡,從額頭一直淌到下巴,乾涸了,結成黑紅色的痂。他一直低著頭,兩隻手捂著臉,身子微微發抖,像是很冷,又像是在哭。陳老爺子聽見他嘴裡發出一種含混的聲音,嗚嗚咽咽的,聽不清在說什麼。

陳老爺子這人膽大,又愛搭話,換了一般人看見這陣勢早就繞道走了,可他不但沒走,還湊上前去,從腰裡抽出旱菸袋,一邊往菸袋鍋子裡摁菸絲,一邊大大咧咧地開了口:“嘿,朋友,你們不是我們村兒的吧?這是幹嘛呢?大晚上的在這山溝裡烤火?”

沒人理他。山風呼呼地吹,火苗子被吹得東倒西歪,可那三個人紋絲不動。

陳老爺子又往前走了半步,提高了點聲音:“你們倆這是押著個人?要送哪兒去啊?”

站著的那兩個人還是一動不動。左邊那個灰袍子的,袍角被風吹起來一點,露出底下一雙黑布鞋,鞋面上沒有灰塵,乾乾淨淨的,像是剛從箱子裡拿出來的。右邊那個黑袍子的,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又細又長,白得發青,指甲蓋是灰黑色的。

陳老爺子心裡開始發毛了,可他這人犟,不撞南牆不回頭。他又看了看蹲著的那個人,那人還是一直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抽泣的聲音越來越大,嗚嗚嗚的,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貓。陳老爺子猶豫了一下,又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們是哪個村兒的?還是從縣城裡來的?”

這回,右邊那個穿黑衣服的人慢慢地把臉轉了過來。那張臉慘白,白得像紙,嘴唇發紫,兩隻眼睛黑洞洞的,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就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他盯著陳老爺子看了兩秒鐘。那眼神里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什麼情緒都沒有,就是直直地看著他,像看一塊石頭,又像透過他在看別的東西。陳老爺子後脊背一陣發涼,像有人把一盆冰水從他後腦勺澆了下去,順著脊樑骨一直流到腳後跟。可他沒退,反而嘿嘿笑了兩聲,舉起手裡的旱菸袋晃了晃,那菸袋鍋子在火光裡閃了一下,銅皮反射出昏黃的光。他說:“別別別,我就是想借個火兒,抽口煙暖和暖和,沒別的意思。你們忙你們的,我點個火就走。”

說著,他把菸袋鍋子伸到火堆上面,湊近那跳動的火苗,使勁吸了一口。他等著那股熟悉的、辛辣的煙味灌進嗓子眼,等著那股熱氣從喉嚨一直燙到肺裡——可是什麼都沒有。他又吸了一口,還是沒有。菸絲在火苗上燎了半天,一點火星都沒冒,連煙都沒出,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隔在了菸絲和火苗之間。陳老爺子把菸袋鍋子收回來,用拇指摸了摸菸絲,乾得很,一捏就碎,放在鼻子底下一聞,煙味兒還在,沒潮。他又伸過去試了一次,這回他把菸袋鍋子直接懟進了火苗裡——那火苗舔著銅鍋子,圍著鍋子轉了一圈,可銅鍋子一點都沒變熱。他伸出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靠近火苗。手指離火苗還有一拳遠的時候,他感覺不到任何溫度。又近了一點,還是沒有。他把指尖伸進了火苗裡——那火苗從他的手指上穿過去,像是穿過了空氣,沒有灼熱,沒有燙傷,連溫熱都沒有。那團火像是畫在地上的,只看得見,摸不著。

陳老爺子的手懸在火苗上方,愣了兩秒鐘。他的腦子在這一瞬間轉了無數個念頭。他想起了村裡的老輩人說過的話——鬼火是沒有溫度的,鬼火點不著人間的煙。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可他不敢表現出來。他慢慢地、裝作若無其事地把手縮了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把旱菸袋往腰裡一別,拍了拍手,衝著那兩個人笑著說:“得嘞,我這煙潮了,點不著。不打擾你們了,我還得趕路回家,有緣再見吧。”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聲音有點發飄,像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

那兩個人還是沒理他。左邊那個灰袍子的,嘴角好像動了一下,又好像沒動。右邊那個黑袍子的,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又轉回了原來的方向,直直地盯著前方的黑暗。

陳老爺子轉過身,邁開了步子。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得不快不慢,跟平時走路一模一樣。他心裡有個聲音在喊:跑!快跑!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跑,那兩個人就會追上來。他怕自己一跑,就等於告訴它們——我知道你們是什麼了。

走出去五六步的時候,他還忍著沒回頭。又走了十來步,他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從走變成了小碎步,從小碎步變成了快走。山路上全是碎石和樹根,他絆了好幾次,鞋底在石頭上打滑,身子歪歪扭扭的,差點摔倒。可他不敢停。山風從耳邊呼呼地刮過去,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地響,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又粗又急,像一頭被追趕的野獸。

一口氣跑出去三四十米遠,他才敢停下來。他扶著路邊的一棵松樹,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樹幹冰涼冰涼的,硌得他手心發疼。他緩了好幾秒鐘,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回過頭去——

那條山坳裡漆黑一片,什麼都沒有了。火堆沒了,火光沒了,三個人也沒了。只有黑黢黢的山影子和風吹過樹梢的嗚咽聲,嗚嗚的,像是有人在哭。

陳老爺子當時腿就軟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地上全是落葉和碎石,潮乎乎的,涼氣從屁股底下往身上躥。他坐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家趕。到了村口的時候,雞都叫頭遍了。他推開自家的院門,一頭扎進屋裡,連鞋都沒脫就鑽進了被窩,把被子蒙在頭上,渾身抖了半宿。他老伴被他吵醒了,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做了個噩夢。他不敢說真話,怕嚇著家裡人。

第二天,陳老爺子把這件事跟村裡人說了。他是個大嘴巴,藏不住事兒,坐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講得自己都起雞皮疙瘩。村裡人七嘴八舌,有的說他撞了邪,有的說他看花了眼,有的說他喝了酒眼花了。陳老爺子急了,把旱菸袋往桌上一拍:“我陳大膽這輩子走夜路沒怕過,你們什麼時候見我喝過酒?”村裡人不吭聲了。

可沒過幾天,一個從山那邊過來的人帶來了一個訊息。那人姓李,是走貨的貨郎,挑著擔子從十里外的一個村子過來,一進村就臉色煞白,跟村口的人說:“你們知道嗎?隔壁那個村子,前幾天死了一個人。”村裡人圍上去問怎麼回事。貨郎放下擔子,擦了把汗,壓低聲音說:“那人是賭鬼,欠了一屁股債,跑到另一個村子的小賭局裡去翻本,結果越輸越多。那天晚上他想偷偷溜走,被賭局的老闆帶著兩個手下追上了。山裡沒人,賭徒又不服軟,跟那兩個人扭打在一起。賭局老闆一急眼,下了死手——用石頭砸的。等找到他的時候,已經過了好幾天了,臉上全是血,身上的衣服被樹枝颳得破破爛爛的,領口和肩膀上全是黑紅色的血痂。”

陳老爺子聽到這兒,手裡的菸袋鍋子掉在了地上。銅鍋子砸在石頭上,叮噹響了一聲。他想起那天晚上那個蹲著的人——灰布衣裳,領口和肩膀上有深色的漬跡,亂蓬蓬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另外半張臉上全是暗紅色的乾涸的血痕。他想起那個人捂著臉發抖的樣子,想起那個人嘴裡發出的嗚嗚咽咽的聲音。

村裡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有人問陳老爺子:“你再說說,那兩個站著的人胸口寫的什麼字?”陳老爺子把菸袋鍋子撿起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想了半天,說:“左邊那個灰袍子的,胸口是個黑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我不認識。右邊那個黑袍子的,胸口是個白字,慘白慘白的,像是用骨頭寫的。”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忽然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黑衣服白字,那是陰差。古書上寫過,陰間的人穿黑袍,胸口寫的是‘差’字。灰袍子那個,胸口寫的是‘捕’字。一個抓人,一個押人。”老人說完,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不再說話了。

陳老爺子聽完這句話,後脊背又涼了一次。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走到那三個人跟前,還跟他們搭話,還湊上去借火——他居然還伸出手去摸那團火。他的手在膝蓋上攥了攥,手心全是汗。他端起碗喝了口水,沒再說話。水是涼的,嚥下去的時候,他覺得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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