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是土生土長的山東姑娘,家在濟南。九八年到九九年那陣子,家裡剛在市區買了套新房,裝修花了大力氣,她一個人住得舒舒服服。那天晚上八點多,她吃完晚飯,窩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劇,看得正入迷,忽然“啪”的一聲,屋裡所有的燈全滅了,電視也黑了,整個房子一下子墜進了黑暗裡。她下意識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對面那棟樓的窗戶還亮著,好幾家的燈都明晃晃的,一個接一個,像沒發生過任何事。只有她家跳了閘。
“這破電閘,剛搬來就出毛病。”林薇嘟囔了一句,從沙發上爬起來,摸黑往廚房的方向走。電閘盒在廚房門口,她得去把它推上去。她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涼絲絲的,客廳裡只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把傢俱的影子拉得老長。
剛走了兩步,她忽然覺得不對勁。不是停電那種不對勁,是身體不對勁——她的眼睛開始發花,不是看東西模糊,是像有什麼東西在她眼前晃動,晃得她頭暈。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手指頭在裡面彈。兩條腿像灌了鉛,整個人僵在了客廳正中間,一步都邁不動了。她站在那裡,扶著沙發的扶手,使勁眨了眨眼,想讓自己清醒一點。“怎麼了這是……沒吃飯低血糖了?”她小聲罵了自己一句。
就在那一瞬間,她看見了。
客廳裡忽然出現了一群人。不,不是“出現”,是像從牆裡面滲出來的,像水從沙子裡往外冒。那些人從她左邊的牆壁裡鑽出來,排著隊,朝對面的飄窗走過去。林薇數不清有多少個,大概二十來個,個個都不高,頂多到她胸口,一米二左右的樣子。可他們的姿態又不像小孩,走路的樣子、擺臂的幅度,分明是成年人。他們穿著一樣的衣服,灰撲撲的,像是舊式的官兵制服,對襟的,腰間好像還扎著帶子,腳上蹬著黑色的布鞋,鞋底是白的,在昏暗的光線裡反著光。她看不清他們的臉,那些臉像是蒙了一層霧,模模糊糊的,只有輪廓,沒有五官。不是“看不清”,是那些臉上根本就沒有五官,光溜溜的,像剝了殼的雞蛋。
他們走得很安靜。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連衣服摩擦的窸窣聲都沒有。只有一種低沉的、嗡嗡的聲響,像遠方的風,又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同時唸經,那聲音不大,卻鑽得人腦仁疼。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走到飄窗前,然後——穿過去了。那是十幾樓的窗戶,外面是夜空,他們像穿過一層水幕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窗外。玻璃沒有碎,窗簾沒有動,他們就像一滴水滴進了河裡,沒了。最後一個走過去的時候,林薇拼命地盯著看,想看清楚他到底是什麼。那個人走到飄窗前,停了大概半秒鐘,微微側了一下頭——那個光溜溜的、沒有五官的臉,朝著林薇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後他一腳跨出去,就沒了。
整個過程也就五六秒鐘。林薇站在客廳中間,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了。她想尖叫,嗓子像被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這個世界裡抽了出來,成了一個旁觀者,看著一群不該存在的東西從她的家裡穿堂而過。然後,“啪”的一聲,電來了。燈亮了,電視亮了,螢幕上的畫面正好跳到一個廣告,一個女明星在笑,笑得燦爛極了。客廳裡一切如常,沙發、茶几、電視櫃,什麼都好好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薇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溺水的人浮出了水面。那口氣吸得太猛,嗆得她咳嗽了兩聲。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厲害,指尖冰涼冰涼的,像攥過冰塊。她轉過身,抓起茶几上的手機,連鞋都沒換,拉開門就衝了出去。電梯太慢了,她直接跑樓梯,從七樓一路跑下去,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砰砰砰地響,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又一層一層地滅。她跑到小區花園裡才停下來。
花園裡全是遛彎的大爺大媽,三三兩兩的,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太極,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她站在光裡,覺得自己像是剛從另一個世界逃回來的人。她蹲在花壇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一個路過的大媽停下來問了一句:“姑娘,沒事吧?”她搖了搖頭,說不出話。緩了好一會兒,她才站起來,走到路邊的公用電話亭,投了幣,給她媽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的時候,她的聲音還在抖:“媽,你跟我爸快來一趟,我家……我家有東西。”她媽在那邊愣了兩秒:“什麼東西?”林薇說:“你來就知道了。快點兒。”
她爸媽來了以後,林薇把事說了一遍。她爸把電閘盒開啟看了又看,又檢查了所有的窗戶和牆壁,什麼也沒發現。她媽說她是看花眼了,可能停電那一下子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林薇沒再爭辯,可她知道,那不是眼花。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些人,看見了他們從牆裡出來,從窗戶出去,看見了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朝她偏了一下。她在這個房子裡又住了好幾年,那群小矮人再也沒有出現過。可她總覺得,那面牆後面有什麼東西,一直在那裡。有時候她半夜上廁所,會不由自主地朝那面牆看一眼,牆上什麼都沒有,白白的,乾乾淨淨的。可她總覺得那面牆在看她。
這件事過去沒多久,林薇開始做噩夢。
起初她沒當回事,以為就是白天想多了,晚上腦子亂。可慢慢地,她發現不對勁了。那些“夢”太真實了,真實到她能感覺到疼。有一天晚上,她夢見有人掐她的脖子,那隻手冰涼冰涼的,手指又細又長,像幾根冰棒貼在她的喉嚨上,越收越緊。她想喊,喊不出聲,想動,動不了。她拼命地掙扎,忽然一下醒了過來,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膚上還有那種涼颼颼的觸感,像是被什麼東西剛剛碰過。她開了燈,對著鏡子照了半天,脖子上什麼痕跡都沒有,可那種感覺持續了好幾分鐘才慢慢散去。
她以為是夢魘,就是那種俗稱的“鬼壓床”。可後來越來越頻繁,而且每次的感覺都不一樣。有一次她半夜醒來——她能確定自己是醒著的,因為她睜著眼睛,看見了床頭櫃上的鬧鐘,綠色的數字跳動著,三點零三分。她想翻身去夠水杯,可身體完全動不了,像被人按住了一樣,從脖子到腳趾,沒有一處能動的。她正跟自己較勁,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壓在了她身上。不是那種沉重的、實心的壓,是一種軟乎乎的、像一團溼棉花一樣的東西,從她的腳底開始,慢慢往上蔓延。她能感覺到那個東西的形狀——圓圓的,軟軟的,沒有骨頭,像一大團溼透的海綿。那東西壓到她的腿上,壓到她的肚子上,最後停在她的胸口。她喘不上氣了,胸口像被一塊大石頭壓著,肺裡的空氣一點一點地被擠出去。她想喊,嘴巴張開了,可喉嚨裡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像一隻被踩住了脖子的貓。
然後,那東西開始舔她。
她感覺到一個溼漉漉的、軟綿綿的東西,從她的脖子開始,慢慢地往上舔,一下,一下,像貓舔水一樣,不緊不慢。那東西是涼的,不是冰的那種涼,是那種從水裡撈出來的海綿的涼,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腥味。那東西舔過她的下巴,舔過她的嘴唇,舌尖在她的唇縫上停了一下,然後竟然往她嘴裡伸。林薇渾身的汗毛全炸了,頭皮像被人揪住了一樣發緊。她拼命地扭動身體,可身體不聽使喚,只有牙齒能動。她死死地咬住了那個東西,咬下去的感覺像咬在一塊海綿上,軟塌塌的,沒有骨頭,沒有肉,可怎麼咬都咬不斷。那東西被她咬住的那一塊陷了下去,像被壓扁的饅頭,可她一鬆口,又彈了回來,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她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哭,又像吼。
林薇不知道哪來的一股力氣,她猛地一掙,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那股力量瞬間消失了,她的身體恢復了自由,胳膊能動了,腿能動了,嘴巴能喊出聲了。她一把拍亮了床頭燈,燈光刺眼地亮起來,屋裡什麼都沒有。被子好好的,枕頭好好的,窗簾關著,門反鎖著。她坐在床上,渾身是汗,後背的睡衣溼透了,貼在身上涼颼颼的。她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乾的,沒有溼,沒有腥味。可她的牙齒還記得那個觸感,軟綿綿的,彈彈的,像咬在一塊活著的海綿上。
從那天開始,那股力量幾乎是隔一天來一次,有時候連著來,一連十來天都沒消停。林薇的睡眠被攪得支離破碎,白天上班的時候,同事看見她都說:“林薇你臉色怎麼這麼差?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她本來就皮膚白,那幾天白得不正常,是那種灰撲撲的白,像蒙了一層灰,嘴唇也沒有血色。她照鏡子的時候,覺得自己老了五歲,眼角的細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加深了,法令紋也出來了。她試著在網上搜“鬼壓床”“半夜被壓”,搜出來一堆帖子,有的說是精神壓力大,有的說是睡覺姿勢不對,沒有一條能解釋那個舔她的東西。她試著側著睡,試著不蓋厚被子,試著睡前喝熱牛奶,什麼都沒用。那個東西還是來,隔一天來一次,準時得像上鬧鐘。
林薇是山東姑娘,性子急,脾氣暴。被折騰了十幾天之後,她徹底火了。那天下午,她在廚房裡削蘋果,削著削著,看著手裡那把水果刀,刀身在陽光底下閃了一下,白光一晃。她忽然把蘋果往案板上一擱,攥著刀,站在廚房裡想了好一會兒。她想,今晚要是那東西再來,她就跟它拼了。她不怕了。她受夠了。
晚上,她洗完澡,換了一身利落的衣服——牛仔褲,T恤衫,方便活動。她把那把水果刀攥在手裡,刀刃大約十公分長,不算大,但足夠鋒利。她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開著燈,等著。茶几上放著那杯涼透了的水,還有一包沒拆封的煙,她不會抽,但她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就擺在那兒充個樣子。她看了一眼手機,晚上十點二十三分。她心想,你今天要是敢來,我就跟你拼了。她攥著刀的手緊了緊,刀柄上沾了手汗,滑膩膩的。
她等了將近三個小時。客廳的燈亮著,電視關著,茶几上那杯水一口沒喝。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她的心。她坐得腰都酸了,換了好幾個姿勢。她好幾次差點睡過去,又硬撐著睜開了眼。凌晨一點多的時候,她忽然感覺後背發涼。不是風吹的,窗戶關著,空調沒開,可那種涼意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像是有什麼東西站在她身後。那種涼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來的,像有人在她後背上貼了一塊冰,冰化了,水滲進了她的脊椎裡。
林薇坐在沙發上,一動不敢動,握著水果刀的手心全是汗,刀柄上的汗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淌。她能感覺到空氣在變冷,不是一點點地冷,是像有人把冰箱的門打開了,冷氣從她的後背慢慢地漫過來,漫過她的肩膀,漫過她的脖子,漫過她的耳朵。那種冷是有重量的,壓在她的肩上,沉甸甸的。她聽見了一種聲音,很輕,像是呼吸聲,又像是風聲,就在她右耳後面。呼——吸——呼——吸——不急不慢的,像一個人站在她身後,彎著腰,把臉湊在她的耳邊。
林薇猛地轉過頭。
臥室門口,站著一個黑影。
那個影子是立體的,像一個人站在那裡,可它沒有輪廓,沒有細節,就是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它不是站在光線裡被照出來的影子,它本身就是黑的,比夜色還黑,黑得像一個被挖出來的洞,連燈光到了它身上都被吸進去了,連周圍的一圈空氣都是黑的。它大約有一米七幾高,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林薇看不清它的臉,可她知道它在看她。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太強烈了,像兩束光打在臉上,灼熱的,刺眼的,壓得她喘不過氣。
林薇不知道哪來的膽子,她猛地站起來,攥緊水果刀,朝著那個黑影就甩了過去。刀在空中翻了兩翻,刀尖和刀刃輪流閃過銀白色的光,像一隻銀色的蝴蝶,“奪”的一聲,釘在了臥室的門框上。刀尖扎進了木頭裡,沒進去大約兩公分,刀把還在嗡嗡地顫,像一根繃緊的琴絃被撥了一下。
那個黑影被刀甩過去的那一瞬間散開了,像一團煙霧被風吹散了一樣,變成了幾縷黑絲,在空氣中飄了飄,像幾條黑色的蛇在空中扭動。可不到一秒鐘,那些黑絲又聚攏回來,重新凝成了一個人形。還是那個位置,還是一動不動。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林薇的腿開始發抖,抖得她站不穩。她往後退了一步,小腿磕在茶几的角上,疼得她“嘶”了一聲,彎了一下腰。可她顧不上疼,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黑影。那個黑影開始朝她移動了。不是走,是飄,像一片黑色的紙被風吹著,慢慢悠悠地朝她這邊來了。它移動的時候,周圍的空氣都跟著扭曲了,像熱浪蒸騰的那種扭曲,可那明明是冷的。林薇想跑,可她的腿不聽使喚了,像被釘在了地上。不是被嚇的,是真的動不了了,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按住了她的膝蓋。她的心跳開始加速,砰砰砰砰,快得她覺得自己要猝死了,心臟像要從胸口裡蹦出來。然後她開始噁心,胃裡翻江倒海,一股酸水湧到嗓子眼,又苦又澀,她硬生生嚥了回去,咽得眼淚都出來了。她的頭開始暈,眼前的燈光開始發花,整個世界像是在她面前旋轉,像她坐在一個飛速旋轉的轉盤上。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又急又粗,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她想喊,喊不出來,嗓子像被塞了一團棉花。她想抓住什麼東西,手在空氣裡亂揮,什麼也沒抓到,只有空氣從她的指縫裡流走。最後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直直地朝後倒了下去,倒在了沙發上。沙發墊子被她砸得彈了一下。她最後的意識,是看見頭頂的吊燈在轉,轉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吊燈上的水晶墜子嘩啦嘩啦地響,然後一切都沒了。不是慢慢黑掉的,是像有人關了一盞燈,“啪”的一下,就沒了。
第二天早上,林薇是被陽光晃醒的。陽光從窗簾的縫裡照進來,一條金色的光帶正好落在她的臉上,刺得她眼睛疼。她躺在沙發上,身上什麼也沒蓋,脖子歪著,酸得要命,像是被人掰過一樣。她睜開眼睛,愣了好幾秒,才想起昨晚的事。她慢慢地坐起來,胳膊撐在沙發上,酸得她齜了呲牙。她轉頭去看臥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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