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巴微微張了一下,露出裡面發黃的、參差不齊的乳牙。牙齦是暗紅色的,像潰爛了一樣。
“你……你住在哪裡?你爸爸媽媽叫什麼?”瑪利亞終於擠出了聲音,她的語調發顫,連自己都覺得不像在問一個孩子。她的雙手緊緊攥著圍裙邊,指節發白。
西迪奧沒有回答。她把頭轉向艾琳娜,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出來,可艾琳娜卻笑了,笑得很甜,像聽懂了什麼。
“她說她要回去了,明天再來。她說今天的玉米卷下次吃。”艾琳娜懂事地衝那個女孩揮了揮手,然後跑過去拉住瑪利亞的圍裙角,“媽媽,你怎麼不說話?你這樣不禮貌。”
西迪奧轉過身,走向門口。她的背影在暮色裡越來越淡,走到門檻的時候,她的身體像是融進了灰暗的光線裡,忽然就不見了。不是走出去的,是消失的。像一攤水滲進了沙子裡。
瑪利亞追到門口,只看見一片荒草在風裡搖曳,那條通向田裡的土路上空空蕩蕩,一個人影也沒有。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一股潮溼的、腐爛的甜味,像是什麼東西在泥土底下發酵了太久。
那天晚上,艾琳娜哭鬧了很久,說爸爸媽媽沒有禮貌,說西迪奧以後再也不會來了。她的眼淚把枕頭溼了一大片,哭到最後嗓子都啞了。瑪利亞和卡洛斯把門鎖了又鎖,窗戶插上了鐵栓,一整夜沒有閤眼。卡洛斯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一把砍刀,眼睛盯著門口。瑪利亞縮在沙發上,把艾琳娜摟在懷裡,摟得死死的。
從那天起,艾琳娜被禁止出院子。她每天趴在窗戶上往外看,有時候會忽然朝遠處的荒草方向招手,嘴裡喊著“西迪奧,西迪奧”,好像那邊的草叢裡真的站著一個人。可大人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什麼也沒有。只有風,只有草,只有越來越暗的天色。
卡洛斯加快了清理田地的進度。他日夜不停地開著除草機,把那片長滿荒草的田地一寸一寸地翻開。除草機的聲音從早響到晚,轟隆隆的,像一頭疲憊的野獸在喘氣。
第三天的下午,太陽快落山了,除草機在一片低窪的草叢裡碰到了一個硬東西。機身猛地一抖,“鐺”的一聲,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田地裡迴盪。卡洛斯跳下車,撥開草,看見了一塊灰色的石碑。碑不大,半人多高,斜斜地插在土裡,表面長滿了青苔,碑底堆著一圈黑色的石頭,石頭之間的縫隙裡塞著乾枯的花瓣,像是有人來祭拜過。可是周圍三十公里內沒有一戶人家。
他用袖子擦去青苔,露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刻字,字跡很淺,像是小孩的筆跡,又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未乾的泥上劃出來的——
“獻給最可愛的小天使——西迪奧·阿爾方索·裡瓦爾多。願你在天堂自由奔跑。”
碑前有一個小小的土堆,已經被草吞沒了。卡洛斯蹲下來,用手扒開土堆旁的雜草,看見了一截髮黑的骨頭。不是動物的骨頭——那是一根小臂的尺骨,細得像鳥的翅骨,骨頭上還粘著乾涸的、發黑的軟組織。骨頭旁邊,有一小團糾結在一起的黑褐色頭髮,用一根生鏽的紅繩扎著。頭髮底下,壓著一顆紐扣。黑色的紐扣,兩個孔,和艾琳娜床底下那個布娃娃缺少的眼睛一模一樣。
卡洛斯的汗順著脊背往下淌,滴在土裡。他站起來,退了三四步,盯著那塊墓碑,盯著那些字。他的耳朵裡開始嗡嗡響,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墓穴深處翻了個身。風停了,草不搖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他後退著走了幾步,轉身跑回了家。跑的時候,他的靴子陷進鬆軟的土裡,好幾次差點摔倒。
第二天,卡洛斯沒有再去田裡。他跟瑪利亞坐在廚房裡,說了一個多小時的話,聲音壓得很低,偶爾有幾句飄出來——“她真的存在”,“她一直在這裡”,“那塊地不能種了”。
然後他把五個孩子叫到跟前。
“咱們要搬走了。”
沒有解釋,沒有人問為什麼。除了艾琳娜,她哭了,哭喊著要等西迪奧,要告訴她她不能說話不算數。可這一次,連她最溫柔的媽媽也沒有鬆口。瑪利亞把她抱起來,讓她趴在肩頭,拍著她的背,一句話也沒說。
洛佩斯一家後來並沒有搬離那座種植園。他們沒有錢再找新的地方了。卡洛斯把孩子們送回了老家,交給奶奶照顧,自己和瑪利亞留了下來,咬著牙把可可樹種了下去。那片有墳墓的田地,他用鐵絲網圈了起來,從不走近。鐵絲網立起來的那天,他在網外站了很久,看著那塊已經被藤蔓重新遮住的石碑。風吹過鐵絲網,發出一陣陣細微的嗡鳴聲,像有什麼東西在鐵絲上輕輕撥了一下。
可可樹長得很快,好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催著它們往上躥。三年後,那片田裡掛滿了果子,比周邊任何一塊地的收成都好。卡洛斯卻從來不把那些可可豆拿去賣。他讓人在遠處新開了一片地,把收成挪了過去。那片有鐵絲網圍著的田,他讓它荒著,草長了一人高,風吹過去,嘩啦嘩啦響,像有人在裡面走來走去。
有時候,夜深了,卡洛斯會從夢中驚醒。他聽見屋外有輕輕的腳步聲,不是風吹的,不是樹枝刮的,是赤腳踩在泥土上的、有節奏的、慢慢的腳步聲。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找什麼。他不敢去看。瑪利亞把被子矇住頭,假裝已經睡著了。她縮在被窩裡,背對著窗戶,死死地閉著眼睛。
那些腳步聲,從來不會推門。
有時候,第二天早上,門外的泥地上會出現一串淺淺的腳印,小小的,光著腳。五根腳趾頭清清楚楚。腳印從田埂的方向來,在門口徘徊幾圈,又原路消失,消失在荒草裡。卡洛斯會端一盆水,把腳印沖掉,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去田裡幹活。
他不再笑了。他的臉上永遠掛著一種疲憊的、戒備的神情,像是在等一件永遠不會發生的事終於發生。
一年後,艾琳娜回了家。她已經不記得西迪奧了。她不記得那個灰白色眼睛的女孩,不記得那些布娃娃,不記得墓碑上的名字。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七歲女孩,喜歡追著哥哥跑,喜歡爬到可可樹上摘果子,喜歡在晚飯後趴在卡洛斯的膝蓋上聽他講故事。
卡洛斯講了一個故事,關於一個小女孩,她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一棵很大的樹下面。她每天黃昏的時候都會出來散步,沿著一條幹掉的河,走到一棟房子前,等著裡面的小主人開門。可那個小主人不記得她了。她只能把腳印留在門口,把聲音留在屋頂,把眼淚滴在床單上,然後在天亮之前離開。
“後來呢?”艾琳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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