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市郊有一家精神病院,灰白色的樓體在日光下看著還算正常,可一到夜裡,整棟樓像一口倒扣的棺材。鐵柵欄從一樓一直封到頂樓,窗戶上糊著發黃的報紙,燈光透不出來,只有急診室門口那盞日光燈亮著,慘白的光照著光禿禿的水泥地,照著門前來回踱步的保安的影子,那影子被拉得老長,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二〇〇五年,護士林小禾在這家醫院工作了三年。她學的是精神衛生專業,畢業分配到這裡,起初的新鮮感早就被磨光了。精神病院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走廊裡永遠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尿騷味混在一起的氣味,重症區的病人穿著拘束服躺在床上,有的瞪著天花板一瞪就是一整天,有的忽然暴起,用頭撞牆,撞得“咚咚”響,像有人在敲鼓,又像有什麼東西在牆裡面掙扎。林小禾從最初的害怕變成了麻木,又從麻木變成了習慣。她甚至能在病區的尖叫聲裡安然入睡,就像住在火車站旁邊的人習慣了火車的汽笛聲。
那天晚上她值夜班,從前臺接了一個電話,是家屬打來的,說老太太出院時落了一個手鐲在病房,問她能不能幫忙找找。林小禾翻了記錄,老太太姓陳,七十六歲,江門人,三個月前因為重度憂鬱症住院,一週前辦了出院手續。她把病歷號記下來,答應家屬第二天去查。掛了電話,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晚上七點十二分。
夜班是從下午五點開始的,到第二天早上八點。這個時間段急診大廳通常沒什麼人,白天掛號的病人早就走了,走廊裡空蕩蕩的,日光燈把灰白色的地板照得像結了冰的河面。林小禾趴在桌子上,胳膊墊著腦袋,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來。頭頂的風扇有氣無力地轉著,“吱呀——吱呀——”,攪動著一股悶熱的溼氣。遠處病房區偶爾傳來一聲喊叫,含混不清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嗒、嗒、嗒。”
三聲,不輕不重,敲在大理石臺面上。那聲音很脆,在空曠的大廳裡來回撞了兩次才消散。
林小禾猛地抬起頭。櫃檯外面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走廊盡頭的那扇玻璃門關著,門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塊昏黃的方。她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剛要趴下去,餘光瞥見櫃檯下方有什麼東西在動。她側過身子往下一看——一張輪椅停在櫃檯前面,輪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個老太太,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了一個小小的髮髻,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彆著。她的臉很白,不是蒼白,是那種舊瓷器一樣的白,上面佈滿了皺紋,像乾裂的河床,密密麻麻,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她戴著一副老式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渾濁發黃,瞳孔像散了光的玻璃珠,不知道在看哪裡,又好像什麼都看得見。身上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斜襟褂子,領口的盤扣系得嚴嚴實實,從領口一直排到腋下,一顆一顆,像一排緊閉的嘴。布料泛著洗了太多次之後才會有的那種舊光,藍裡發白,白裡透灰。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手指枯瘦如柴,青筋凸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那顏色在她蠟黃的手指上顯得格外刺眼。
輪椅的橡膠輪子停在水磨石地面上,紋絲不動。老太太的腳踩在踏板上,穿著一雙黑色的老式布鞋,鞋面上繡著暗紅色的梅花,針腳細密,可邊角已經磨得起毛了。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不說話,也不動,像一尊蠟像。
林小禾的第一反應是誰把老人家推到這兒來了。她站起來,繞過前臺,朝老太太走過去,鞋跟敲在地磚上,“篤篤篤”,聲音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響。她一邊走一邊說:“阿婆,您找哪個科室?住院部在樓上,我送您上去。”她的聲音儘量放得柔軟,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雖然嘴角在翹,可眼睛裡的光在晃。
老太太沒有動。沒有抬頭,沒有應聲,連手指頭都沒有動一下。她的身體像被釘在了輪椅上,只有褂子的領口在風扇的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林小禾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了。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第二隻腳抬起來,懸在半空中,怎麼也落不下去。她認出了那張臉。
今天下午,經她手辦理的那份死亡證明,上面貼著的照片,就是這個老太太。陳某某,女,七十六歲,江門人,於今日凌晨在家中自殺身亡。照片是家屬帶來的,黑白的,一寸免冠照,老太太穿著這身藏藍色褂子,戴著這副老式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連領口盤扣的位置都一樣,第一顆釦子有一顆暗紅色的線頭,照片上有,眼前也有。林小禾當時還多看了一眼,心想這老太太長得真體面,死了怪可惜的。
她死了。死了十幾個小時了。屍體在殯儀館的冷櫃裡,死亡證明在檔案櫃裡,家屬應該還在辦喪事。可她坐在輪椅上,坐在急診大廳的前臺前面,離林小禾不到兩米遠。
林小禾的嘴唇開始哆嗦,下巴上的肉一顫一顫的。她想退回去,腿不聽使喚,膝蓋在打彎,像兩根煮過的麵條。她想喊,嗓子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只能從喉嚨裡擠出“嗬、嗬”的氣聲。她的手指在發抖,攥著白大褂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布料被攥出了深深的褶子。
老太太抬起頭來。那動作很慢,像慢放的電影,脖子一寸一寸地往上抬,下巴先起來,然後嘴唇,然後鼻尖,然後眼鏡框,最後是那雙渾濁的、發黃的、沒有焦點的眼睛。金絲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似乎看了她一眼,又似乎沒有。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慢,很輕,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飄上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迴音,拖得老長。
“姑娘,我有個手鐲落在病房裡了。你能帶我上去取一下嗎?”
林小禾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往外湧,像擰開了的水龍頭,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嘴角,鹹的。她想說“阿婆您已經死了”,話到嘴邊變成了無聲的抽泣,嘴唇在動,聲音出不來。她的手在抖,整個身子在抖,抖得牙齒磕得“咯咯”響,下巴酸了都停不下來。白大褂的衣角在她手裡像一面被風吹動的旗。
老太太好像看出了什麼。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她把輪椅往後推了推,動作很慢,枯瘦的手搭在輪圈上,一點一點地轉。輪子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咕嚕”聲,退了兩尺遠,又退了半尺。她重新抬起頭,看著林小禾,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聲音裡帶上了一點歉意,像一個覺得自己給別人添了麻煩的老人,有點不好意思。
“姑娘,你怕我,是吧?我知道了。下午我兒子來醫院,找的就是你吧?”
林小禾拼命搖頭,又拼命點頭,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老太太沒有等她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手,看了好幾秒。然後她又抬起頭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了一層水光。
“算了,不嚇你了。我自己上去也不方便,不麻煩你了。我那個手鐲,在我床鋪旁邊的抽屜裡,有個藍色的盒子。你要是找到了,幫我交給我家人。那是我的母親留給我的,不能丟。到了下邊,我見了她,沒臉交代的。”
她說完,兩隻枯瘦的手重新搭上輪圈,慢慢轉著輪子,朝大門口的方向去了。輪椅碾過水磨石地面,發出細微的“咕嚕咕嚕”聲,越來越遠。她穿過那扇玻璃門,穿過門廊,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黑暗裡。路燈照著她的背影,藏藍色的褂子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像一團正在消散的墨。輪椅的輪子最後轉了一下,停了一下,然後徹底消失。只剩下路燈,只剩下風。
林小禾站在大廳中央,渾身發抖,眼淚糊了一臉。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她的腿終於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理石地面冰涼冰涼的,涼意從大腿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胸口。她抱著膝蓋,把頭埋在胳膊裡,哭了出來。哭聲不大,可在大廳裡來回撞,像有人在遠處也跟著哭。
隔壁診室的陳醫生出來抽菸,看見她坐在地上,臉色煞白,趕緊把她扶進辦公室。他倒了杯熱水塞進她手裡,杯子燙手,她沒有鬆開,掌心被燙紅了,也沒覺著。她斷斷續續地把剛才的事說了,說到那張死亡證明上的照片,說到老太太說“我怕你”,說到“沒臉交代”。陳醫生是外科出身,幹了二十年,不信鬼神。可他沒有笑她。他看見林小禾攥著紙杯的手指還在抖,指節白得像石灰,紙杯裡的水晃來晃去,灑了一桌子。
第二天一早,林小禾去了住院部。老太太住過的病房在四樓,406,朝北,窗戶被鐵柵欄封著,光線很暗。床上的被褥已經換了,床頭櫃空了,櫃門敞著,裡面什麼都沒有。她把衣櫃翻了,把抽屜拉了,把枕頭底下摸了,沒有找到那個藍色的盒子。同病房的病友說沒注意,護工說不知道。她把床板掀起來,床底下只有灰,厚厚一層灰。
她蹲下來,趴在地上,手伸到床底最深處。指尖碰到一個冰涼的、絨布質感的小盒子。她拉出來一看,藍色絨布面,巴掌大,邊角磨得發白了,絨布起了一層毛球。盒蓋扣著,扣得很緊。她開啟盒子,裡面躺著一隻翡翠鐲子,通體碧綠,綠得發翠,在日光燈下泛著幽幽的冷光。鐲子內壁磨得光滑透亮,那是戴了幾十年才能磨出來的包漿,手摸上去,像摸著一塊被體溫捂熱的玉,可它是涼的。她把鐲子從盒子裡取出來,沉甸甸的,貼在掌心裡,涼的,不是玉石的那種涼,是冰,是剛從冰窖裡取出來的冰。她對著光看了一眼,鐲子裡面有幾縷白色的棉絮,像雲,又像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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