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梁建國,在華北一家大型汽車發動機廠幹了三十年。九三年秋天,廠裡調來一個怪人,姓樊,四十多歲,頭髮長到肩膀,稀稀拉拉的鬍子遮住了半邊臉,穿著一身黑色燈籠褲和圓口布鞋,走起路來像一團在地上飄的影子。九十年代初期,國營工廠對員工形象是有要求的,可這個人從進廠那天起就沒換過這身行頭。車間主任找他談話,他不吭聲,低著頭,兩隻手插在褲兜裡,像一棵長在牆角的枯樹。主任說了半天,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轉身走了。那一眼,主任說他後背涼了半截,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頭盯了一眼。
沒人敢惹他。有人說他在別的廠犯了錯誤,有人說他有後臺,還有人說他進過監獄。他被分配去燒鍋爐——那活兒又髒又累,沒人願意幹,他卻幹得心安理得。鍋爐房在廠區最偏僻的東北角,緊挨著圍牆,牆外是一片亂葬崗子,解放前埋過無數無名屍。白天還好,一到晚上,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鍋爐房裡只有他一個人,獨來獨往,不跟任何人說話。下班鈴響了,工人們魚貫而出,他卻慢悠悠地走向鍋爐房,從兜裡掏出一瓶白酒,擰開蓋子抿一口,然後往爐膛裡鏟一鍬煤。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在火光裡像是活了一樣,變換著表情。可他從不笑。
我是第一個注意到他不對勁的人。我在廠裡幹了二十多年,車鉗銑刨樣樣精通,眼睛也毒。那天下午,我去鍋爐房後面的工具庫借一把管鉗,路過煤堆的時候,遠遠看見老樊跪在地上。他面前鋪著一塊紅布,紅布上擺著一個小木人兒。那木人兒巴掌大,塗著花花綠綠的彩漆,五官模糊,眉眼之間隱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紅布旁邊放著幾塊餅乾、一碟花生米,還有三根點燃的香菸,菸頭的紅光在風裡一明一暗。老樊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額頭磕在地上,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很慢,很用力,額頭沾了煤灰也不擦。他磕頭的姿勢不像拜佛,佛是跪在蒲團上,他是直直地跪在煤渣地上,膝蓋壓著碎煤塊,身子挺得筆直,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子。
我嚇得貓下腰,從煤堆後面繞了過去。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跳,指甲摳進煤堆裡,摳了一手黑。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那個花花綠綠的小木人兒和老樊跪在地上磕頭的姿勢。我在老城區住了大半輩子,衚衕裡的老人們從小就講,這世上有些人會養小鬼,會請陰兵,會跟看不見的東西打交道。我一直不信,可老樊跪在煤堆前面磕頭的樣子,不像是演戲。那個小木人兒的眼睛,我總覺得在盯著我。
從那以後,我開始留意老樊。鍋爐房的門平時關著,窗戶上糊著報紙,從外面看不見裡面。可鍋爐房後面有一扇氣窗,位置很高,踩著煤堆就能扒上去。我隔三差五就往那邊溜達,像做賊一樣,心跳得厲害,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第一次扒上氣窗,我看見老樊一個人坐在凳子上,面前擺著一雙筷子、兩個酒杯,像是請人吃飯。他端著酒杯朝對面的空凳子舉了一下,說:“兄弟,喝。”聲音不大,低低沉沉的,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他仰頭幹了,又倒了一杯,又幹了。他一邊喝一邊說話,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跟什麼人聊天。我豎起耳朵聽了半天,只聽見幾句:“活著也沒意思……哪天想不開,我也找你去了……你那些事,該忘就忘了吧,畢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說著說著,他忽然笑起來,那笑聲又幹又澀,像生鏽的鐵門被風吹動,從門軸裡擠出兩聲“嘎嘎”。我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頭皮發緊。他笑的時候,眼睛看著對面那張空凳子,目光裡有溫度,有感情,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可那張凳子上什麼都沒有。
我嚇得從煤堆上滑下來,膝蓋磕在地上,疼得我齜牙咧嘴。我蹲在牆根底下,心跳快得能聽見回聲。我忽然意識到,老樊對面的那張空凳子上,可能真的坐著一個人——一個看不見的人。他那些酒,不是一個人喝的。
我收了收心,告訴自己別再管閒事了。可人的好奇心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長一茬。我後來又扒了幾次氣窗,每次都看見不同的東西。有時候他對著空氣說話,有時候他在牆角擺弄一些瓶瓶罐罐,裡面裝著黑色和紅色的粉末,他用手指蘸著在地上畫圈。那些圈的形狀很奇怪,不是圓,是螺旋,一圈一圈往外繞,像蝸牛的殼。畫完了,他蹲在那裡看很久,然後用手掌把它們抹掉,重新畫。
我誰也沒告訴,可事情終究還是傳了出去。廠裡有個年輕工人叫小周,嘴碎,心也浮。他在一次偶然的機會里也看見了老樊的古怪舉動。他跟我不同,他管不住嘴,當天晚上就在廠門口的燒烤攤上把這事說了,一傳十,十傳百,不到一個禮拜,全廠都知道了——鍋爐房那個怪老頭兒,會養小鬼,會跟鬼說話,惹不得。
各種版本的傳聞像野草一樣瘋長。有人說老樊年輕時候下鄉插隊,在村裡拜了一個瞎眼老頭做師傅,學了一身邪門歪道。有人說他回城後試圖靠這個賺錢,被人舉報,進了局子。還有人說他在上一家工廠就是因為裝神弄鬼被趕出來的。沒人去核實,也沒人敢去核實。大家看老樊的眼神變了,以前是嫌棄,現在是畏懼。他走過走廊,兩邊的人會不自覺地讓開;他在食堂吃飯,周圍三張桌子沒人坐。他像一塊燒紅的鐵,誰也不敢靠近。
老樊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可他什麼也沒說。他還是每天獨來獨往,提著酒瓶進出鍋爐房,火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只是他的背比以前更駝了,走路的速度也更慢了,像一棵正在慢慢枯死的樹。有一次我在廠區的小路上碰見他,兩個人面對面走過,我低著頭想繞開,他忽然停下腳步,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梁師傅,你那把管鉗,用完了記得還。”聲音很平,跟正常人一樣,可他那雙眼睛——我看見他瞳孔的顏色比正常人深,不是棕色,是黑色,黑得像墨汁,深不見底。我愣了一下,擠出個笑說“好的”,然後快步走開。走了十幾步,我忍不住回頭,他已經轉過了彎,只看見一片黑色燈籠褲的衣角消失在牆角。
出事那天是個星期四。早晨我上班,看見廠門口停著兩輛警車,藍燈沒開,靜靜地趴著,像兩隻蟄伏的獸。鍋爐房門口拉起了警戒線,白底藍字的塑膠帶子在晨風裡嘩嘩響,幾個穿白大褂的法醫進進出出,臉上沒什麼表情。我擠進人群,踮起腳尖往裡看——老樊躺在地上,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藍色中山裝,領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臉上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頭髮也理過了,像是要去參加什麼隆重的儀式。他的身邊放著一個白瓷盆,盆裡是一堆燒成灰的紙燼,灰是黑的,泛著油光,捻開來能看見未燃盡的紙邊,上面有字,可已經看不清了。地上、牆上、窗戶上、桌子上、椅子上,到處畫滿了暗紅色的符號。那些符號歪歪扭扭,不是字,不是畫,像一條條蜷縮的蛇,又像乾涸的血跡順著牆皮往下淌。門框上、窗沿上、桌腿上,甚至連老樊躺的那塊地面的四周,都被紅筆圈了一圈。整個鍋爐房像被一張紅色的網罩住了。
旁邊有人小聲議論:“他這是自己把自己封住了?還是怕什麼東西進來?”沒人回答。風吹過警戒線,嘩啦嘩啦響。
警察在老樊的辦公桌抽屜裡翻出了幾本舊書,書皮是牛皮紙糊的,沒有書名。翻開內頁,裡面全是手抄的符咒和陣法圖,有的畫著八卦,有的畫著北斗七星,有的畫著我叫不出名字的圖案。紙張已經發黃髮脆,邊角捲起,像是被翻閱了幾十年。其中一本書的扉頁上,用毛筆寫著一行小字:“師傳弟子樊某某,一九六三年春。”墨跡已經褪成了灰藍色,可每一筆都力透紙背。警察把那些書裝進了證物袋,又把白瓷盆裡的灰燼掃乾淨,裝進塑膠袋裡封好。
我被叫到了保衛科。問話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刑警,姓王,方臉,濃眉,說話不急不慢,眼睛卻像錐子一樣盯著人。他問我認識老樊多久了,知不知道他平時跟什麼人接觸,最近有沒有反常行為。我一開始只說了些無關緊要的事,可王警官一再追問,反覆提醒我“想起什麼就說,不要隱瞞”。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把我釘在椅子上。我終於撐不住了,低下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泛白。我把那天下午在煤堆後面看見老樊跪地磕頭的事,扒著氣窗偷看老樊對著空凳子喝酒說話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我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是在自言自語。說到那個花花綠綠的小木人兒的時候,我的嗓子發乾,嚥了口唾沫,才發現手心裡全是汗。
王警官聽完,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一下,兩下,三下。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響。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說了一句:“今天就到這裡,想起什麼隨時聯絡我們。”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補了一句:“這件事,不要跟廠裡任何人說。”
我點點頭。我不知道自己說的那些話對破案有什麼幫助,也不知道老樊到底是怎麼死的。法醫的結論是“猝死”,可什麼樣的猝死會讓一個人在死之前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穿上新衣服,燒掉幾本書,還用紅筆把整個房間畫成一個籠子?那些紅筆畫的符號,是封住自己,還是封住別的東西?他跪在煤堆前面磕了那麼多次頭,到底在拜誰?那個看不見的人,最後來了沒有?
老樊的遺體被拉走了,鍋爐房被封了。廠裡換了新的鍋爐工,是個年輕小夥子,什麼都不懂,也不在乎。新來的鍋爐工把牆上的紅筆痕跡用白灰刷了三遍,可一到陰雨天,白灰底下還是會滲出淡淡的紅色,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洇開。有人說那是鐵鏽,有人說那是牆皮返潮,可我在廠裡幹了三十年,什麼牆皮沒見過?那不是鐵鏽,也不是返潮。那紅色是活的,陰雨天顏色深,晴天顏色淺,像在呼吸。
我退休以後,偶爾還會想起老樊。想起他跪在煤堆前面磕頭的樣子,想起他對著空凳子舉杯的樣子,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紅色符號。我翻遍了市裡的舊書攤,想找一本跟他那些手抄本類似的書,可從來沒有找到過。我問過廠裡的老人,有沒有人知道老樊之前是幹什麼的。沒有人知道。他的檔案上寫得很簡單,某年某月從某某廠調入,沒有調動原因,沒有原單位的評語,連家庭住址都是空白的。老樊就像一陣風,來過,颳走了,什麼痕跡也沒留下。只有那間鍋爐房還在,牆上的紅筆痕跡刷了一層又一層,可每到陰雨天,那些紅色還是會慢慢滲出來,細細的,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條剛睡醒的蛇。
有時候半夜醒來,我會忽然想起老樊說的那句話:“畢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我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窗外起風了,嗚嗚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說的什麼,聽不清楚。我閉上眼睛,可總覺得有人在看我。不是從窗戶外面,是從房間裡面,從某個我看不見的角落裡,有一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睛,正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就像老樊盯著那張空凳子時的眼神——有溫度,有感情,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可我明明不是他的老朋友。我和他,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