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北京南城崛起了一片龐大的住宅區,叫勁松小區。法式、意式的建築風格,在當時看來如同到了國外。可老北京人都知道,勁松這片地界兒,早年是南城的亂葬崗子。打民國那會兒起,這兒就是埋無主屍、斃死囚、扔夭折孩子的地方。土是黑的,草是枯的,連野狗都不愛往這邊來。後來平了墳,蓋了樓,可那股子陰氣像是滲進了地基裡,怎麼也散不掉。
著名相聲演員張老先生是最早搬進勁松小區的住戶之一。他在六號樓分到了一套三居室,朝南,格局敞亮。可搬進去頭一天晚上,他就覺得不對勁。那是夏天,北京的三伏天熱得人睡不著,可他那間屋子不用開空調,甚至不用開風扇,半夜裡涼颼颼的,像有人拿冰塊貼在後脖頸子上。他關了燈躺下,迷迷糊糊剛要睡,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女人的哭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出聲。那聲音時遠時近,像在走廊裡,又像在牆壁裡面。他起身去開門,走廊裡空蕩蕩的,聲控燈亮著慘白的光,隔壁鄰居家的門關得嚴嚴實實。他以為是樓上樓下的住戶,沒在意,又躺下了。可第二天、第三天,一連好些天,每到夜裡十點多,那哭聲就準時響起來。有時候是哭聲,有時候是吵架聲,男人的粗嗓子和女人的尖嗓子攪在一起,中間夾著孩子被打之後的哭嚎,摔碗摔盆的動靜,清清楚楚。他去敲鄰居的門,人家說根本沒人吵架,家裡就兩口人,老伴兒睡得早,電視都不看。他又找了樓上樓下好幾戶,都說沒聽見。可那聲音每晚都在,像刻在牆縫裡一樣。
住在同一棟樓的還有好幾戶人家,陸陸續續有人搬走了。有的說半夜看見窗戶外面飄著白影子,有的說家裡的東西自己挪了位置,有的說衛生間的水龍頭半夜自己開了,嘩嘩地流到天亮。張老先生不信邪,堅持住了下來。他是說相聲的,講了一輩子笑話,不信鬼神。可接下來發生的一件事,讓他心裡也開始打鼓了。
那是他搬進六號樓大約半年之後的一個傍晚。他從劇場演出回來,走到樓門口,看見停著一輛救護車,車頂的藍燈還在轉,但沒拉警笛。幾個鄰居圍在樓下,嘀嘀咕咕。他湊過去問怎麼了,話還沒說完,擔架就從樓裡抬出來了。上面躺著一個老太太,臉上蓋著白布,身子被床單裹著,只露出一隻蠟黃的手,手指蜷著,指甲發烏。他認出來了,是三樓的陳大媽,平日裡精神頭十足,每天早上在樓下打太極拳,嗓門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她兒子跟在擔架後面,臉白得像紙,一直在抖。
過了兩天,陳大媽從醫院回來了,人是救過來了,可整個人像變了一個樣,不說話,不笑,眼睛總往牆角瞟。她兒子後來跟鄰居說了那晚的事,整棟樓的人聽完,後背直冒涼氣。
那天晚上八點半,陳大媽下樓遛彎兒,老伴兒腿腳不好,沒跟著。她一個人在小區裡轉了兩圈,九點多往回走。爬到三樓,轉過樓梯拐角,她看見自家門口站著一個人。是個女人,披頭散髮,穿著一身大綠裙子,那綠不是鮮綠,是暗綠,像長了青苔的死水。她背對著陳大媽,一動不動地杵在大門正中間。陳大媽以為是來串門的親戚,走過去問了一聲:“姑娘,你找誰?”那女人不理她,連頭都沒回。陳大媽又喊了兩聲,還是不理。她有些不高興了,伸手去拍那女人的肩膀。手還沒碰到衣服,那女人“嗖”地一下,從門前竄到了走廊中間。那速度快得不像話,像一條被驚動的蛇。陳大媽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睛跟過去,看見那女人已經站在走廊正中央了,還是背對著她,長髮垂到腰際,一身綠裙子紋絲不動,像紙糊的。陳大媽心裡“咯噔”一下,腿開始發軟。她轉身去砸自家的門,一邊砸一邊喊老伴兒開門。拳頭砸在門板上,“咚咚咚”的聲音在走廊裡來回撞。她一邊砸一邊回頭,看見那女人緩緩地轉過頭來——那轉頭的動作很慢,很機械,像生了鏽的發條。頭髮遮著臉,可當她的臉完全轉過來之後,陳大媽看見了——背面,還是頭髮。沒有臉。那頭像是長在前後兩個方向,不管從哪邊看,都是披散的長髮。陳大媽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嗬”,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等她醒來,已經躺在醫院裡了。
這件事傳開之後,六號樓搬走了大半住戶。連張老先生也撐不住了,他託人找了房子,悄悄搬走了。可勁松鬼樓的名頭已經傳遍了北京城,六號樓雖然空蕩蕩的,可半夜的燈還是會亮,哭聲還是會響。
十幾年後,有個在勁松長大的年輕人分享了自己的經歷。他說那時候他七八歲,住得離六號樓不遠,家裡人都叮囑他不要靠近那棟樓。可他和小夥伴們不信邪,一個夏天的傍晚,幾個孩子湊在一起,大的十二三歲,小的才五六歲,一合計,要去鬼樓探險。他們跑到六號樓門口,天還沒黑透,樓裡黑洞洞的,樓道里的燈早就不亮了,窗戶碎的碎,破的破,牆皮起了一層白毛。領頭的大孩子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單元門。門“吱呀”一聲,一股陰風從裡面灌出來,大夏天的,那風冰涼冰涼的,像寒冬臘月的西北風,吹得幾個孩子同時打了個哆嗦。有人開始打退堂鼓,可領頭的說“來都來了,上去看看就下來”。他們硬著頭皮往裡走,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裡晃動,照著剝落的牆皮和積了灰的樓梯扶手。剛走到一樓的樓梯拐角,還沒上二樓,頭頂的燈忽然自己亮了。不是日光燈,是老式的白熾燈泡,瓦數很低,發著昏黃的光,一閃一閃的,像是接觸不良。幾個孩子嚇得叫出了聲,領頭的喊了一聲“跑”,一群人連滾帶爬地衝出了單元門。跑出十幾步遠,有人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碎了一半的窗戶裡,站著一個女人。白裙子,長頭髮,臉被頭髮遮著,直直地對著他們的方向,一動不動。夜風吹著她的頭髮,輕輕晃,像一團黑色的火焰。
也有人說,六號樓其實沒什麼鬼,就是一個瘋女人鬧的。那瘋女人住在旁邊的樓裡,年輕時候被戀人拋棄,受了刺激,從此瘋瘋癲癲,總穿一身綠裙子在小區裡遊蕩。她爸媽死後,沒人管她,她就滿世界亂跑,跑到六號樓裡裝神弄鬼。可這個說法站不住腳。六號樓裡看見女鬼的,不止一個人,也不止一次。那個被嚇得住院的陳大媽,那群探險的孩子,還有張老先生親耳聽見的哭聲——他們看見的,真的是同一個瘋子嗎?瘋子的臉,怎麼會沒有正面?
勁松六號樓還在。空著,沒人敢住。小區的名字換了,樓也重新粉刷過,可老北京人都知道,那棟樓的窗戶,到了夜裡,總會有一兩扇亮著燈。燈是黃的,可那樓裡的燈,早就斷了電。有人說是流浪漢點的蠟燭,有人說是月光反射的錯覺。可那燈光有時候在二樓,有時候在五樓,有時候在三樓,來來回回,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它找什麼?沒人知道。就像沒人知道,那個穿綠裙子的女人,當她緩緩轉過頭來的時候,頭髮下面,到底有沒有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