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的北京,房價已經像脫韁的野馬一樣瘋漲。我叫林海,二十六歲,畢業沒幾年,要不是爸媽傾盡積蓄,又跟親戚借了不少,我根本不敢想能在四環邊上買房。二百四十萬,一百多平米,兩室一廳。交房那天,我媽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眼眶紅紅的,說:“兒子,在北京總算有個窩了。”
裝修花了兩個月,爸媽全程盯著,連踢腳線的顏色都反覆比對了三次。搬進去的那天晚上,我請了幾個朋友來暖房,大家喝酒吃火鍋,熱氣騰騰的。隔壁的鄰居也來了,是一對北京本地的夫妻,三十出頭,男的姓張,女的姓李,比我早搬進來半年。老張遞了我一根菸,說:“以後就是鄰居了,有事兒說話。”老李跟我女朋友聊得投緣,約著週末一起去逛商場。一切都很美好。
出事是從那天下午開始的。
那天我下班早,五點半就到了家。從電梯出來,走廊裡的聲控燈還沒滅,昏黃的光照著淺灰色的地磚。我掏出鑰匙正準備開門,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老張正從走廊另一頭的天台那邊走過來。天台上種著幾盆不知道誰家的綠蘿,葉子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他低著頭,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著棉花。
我隨口打了個招呼:“喲,哥,上天台抽菸了?”
他沒應。連頭都沒抬,從我身邊擦過去,肩膀幾乎碰到我。我愣了一下,鑰匙停在鎖眼裡,回頭看他,他已經走到電梯口,按了向下的鍵。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始終沒有看我一眼。門關上的時候,我隱約看見他的側臉,灰白灰白的,像刷了一層石灰。
“有病吧?”我心裡罵了一句,沒當回事,開門進屋了。
那天我買了日料半成品,準備等女朋友小雯回來一起吃。她六點半到家,進門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換了鞋就往沙發上一坐,把包隨手扔在地毯上。
我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怎麼了寶貝?誰惹你了?”
她抬起頭,眉頭擰成一個結:“剛才從電梯出來,看見老李了。她就站在電梯門口,臉衝著牆,一動不動。我喊了她好幾聲,她不理我。我還以為她沒聽見,走到她跟前又叫了一聲——你猜怎麼著?她連看都不看我,直接從我身邊走過去,上了電梯就走了。我招她惹她了?”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放下盤子,把下午的事告訴了她。廚房裡的水龍頭沒關緊,水滴答滴答地落在不鏽鋼水槽裡,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響。
“兩口子都這樣?是不是吵架了?”小雯說。
“可能是吧。”我說,“算了,別理他們,自己氣自己。”
那頓飯我們吃得不怎麼開心,日料也沒什麼味道。小雯沒怎麼說話,筷子在盤子裡撥來撥去。我喝了兩罐啤酒,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老張那張灰白的側臉,和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但誰也沒把這事太往心裡去。誰家還沒個吵架的時候?
可接下來的事情,讓我們再也無法忽視。
三天後的早上,我起晚了,鬧鐘響了三次才把我從床上拽起來。匆匆忙忙套上襯衫,領子都沒翻好,衝出家門。走廊裡空蕩蕩的,聲控燈滅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地亮著。遠遠看見老張的背影剛從轉角處走過去,電梯那邊“叮”的一聲響。我喊了一嗓子:“哥,等下我!一起下去!”邊喊邊跑,皮鞋踩在地磚上“篤篤篤”的,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等我衝到電梯口,門已經關上了,樓層數字從十四跳到十三,一下一下往下跳。他又沒等我。我氣得罵了一句髒話,聲音在電梯間裡來回撞,震得聲控燈又亮了起來。我對著關上的電梯門站了好一會兒,按下按鈕等下一趟。電梯上來的時候,門開啟,裡面空空的,只有角落裡扔著一個菸頭,菸灰還是灰白色的,像是剛熄滅不久。
一整天上班都沒心思,Excel表格開了關、關了開,腦子裡反覆轉著這幾天的事——他不理我,他老婆不理小雯,見面像見了鬼,躲著走。我決定哪天碰到他,非得問個明白,大不了吵一架,把話說清楚。
那天晚上我加班,處理一個急單,等忙完已經快十一點了。公司的燈滅了大半,只有我這邊的日光燈還嗡嗡地響著。我開車回到小區,地下車庫很安靜,通風管道的轟隆聲從頭頂傳來,像一個巨人在喘息。我把車開進車位,熄了火,儀表盤的燈暗下去,四周陷入昏暗。只剩下車庫頂上一排日光燈慘白的光,照得整個車庫像太平間。
我正要拉手剎,抬頭看見老張就站在我的車位前面。
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夾克,就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穿的那件。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張著,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日光燈照在他身上,他的腳下沒有影子。我看了一眼自己車的影子,長長的,歪歪扭扭地拖在地上。他那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可我沒多想,按了兩下喇叭,聲音在空蕩蕩的車庫裡來回撞。他沒反應。我把車窗搖下來,探出頭,車庫裡的冷風灌進來,吹得我脖子發涼。我的語氣不太好:“哎,哥,你站我車位上了,讓一下行嗎?”
他還是沒動,連頭都沒抬。我火了,拉開車門走下來,車門“砰”的一聲關上,那聲音在車庫裡炸開,像一聲悶雷。我穿著皮鞋,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篤篤篤”,每一步都帶著火。我朝他走過去,拳頭已經攥緊了。
“你到底怎麼回事?我招你惹你了?你老婆也不理我老婆,你們兩口子吃了槍藥了?”
我離他還有兩三步的時候,他忽然動了。不是轉頭,不是抬頭,是整個身體原地轉了九十度,面朝另一個方向。那動作不像正常人,不像是身體在轉,像是有人在上面擰了一下,像一個上了發條的玩具。然後他邁步走了,不快不慢,鞋底拖在地上,“沙沙沙”的,像有什麼東西拖在後面。
我站在原地,嘴巴張著,想罵的話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就那麼走了,拐了個彎,消失在柱子後面。電梯門開了,又關了,樓層數字往上跳。我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我倒吸一口氣。轉身回到車裡,發動引擎,倒車入庫,熄火。在黑暗的車庫裡坐了好一會兒,盯著剛才他站過的地方。地上什麼也沒有,沒有腳印,沒有影子,什麼都沒有。
到家,小雯還沒睡,窩在沙發上追劇,茶几上擺著一袋沒吃完的薯片。我把車庫裡的事說了,她放下手機,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色發白。
“你知道我幾點回來的嗎?八點多。”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什麼人聽見。“我從電梯出來,走到咱家門口,往走廊那頭看了一眼,你猜我看見什麼?”
。頭搖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