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夏天的味道。新房子剛裝修完沒多久,牆上乳膠漆的那股子甜膩味兒還沒散乾淨,窗戶一開就混著外頭槐樹葉子曬熱了的青腥氣一起灌進來。那是我上小學一年級的暑假尾巴,九月一號才正式開學,媽媽給我買了新書包,粉紅色的,上面印著美少女戰士,我背在身上在客廳裡轉了好幾圈,她靠在門框上笑,說行了行了,再轉該暈了。
爸爸那時候被單位派到外省去跟專案,半年才能回來一趟。搬家那天他還在外地,是媽媽一個人帶著我,還有幾個搬家公司的大叔,把東西從老城區的筒子樓挪到了這個新小區。媽媽很能幹,拆箱子、掛窗簾、擺碗筷,嘴裡還哼著鄧麗君的《甜蜜蜜》,汗珠子順著下巴滴下來也顧不上擦。我蹲在地上幫她遞螺絲刀,她摸摸我腦袋說:“咱們孃兒倆總算住上好房子了,等你爸回來,他準得誇我。”
新家是一樓,我分到了朝南的小房間,窗外正對著小區裡面的一條小路,路對面種著一排老槐樹,樹枝子都快伸到我家窗臺上了。媽媽說夏天擋太陽挺好,冬天落葉一掉光,陽光就能照進來。我特別喜歡那個窗戶,晚上寫完作業趴在窗臺上往外看,能看見路燈底下飛蛾撲稜稜轉圈,偶爾有野貓慢悠悠走過去,尾巴翹得老高。
可這份喜歡沒撐過一個月。
那應該是八月下旬的一個晚上,剛下過一場雷陣雨,外頭潮乎乎的。我睡到半夜忽然醒了,不是慢慢醒的,是那種“咯噔”一下整個人從夢裡彈出來的醒法。屋子裡黑漆漆的,空調嗡嗡響著,出風口吹出來的冷氣凍得我腳趾頭冰涼。我翻了個身想繼續睡,耳朵裡卻忽然鑽進一個聲音——有人在哭。
那哭聲不大,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地皮傳上來的,又像是從地底下某個空腔裡冒出來的,帶著迴音,嗡嗡地往人骨頭縫裡鑽。我一開始以為是做夢,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不是夢。我豎著耳朵又聽了半天,那聲音斷斷續續的,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偶爾抽一下,像是哭得喘不上氣來。
我後背上的汗毛“刷”一下就全立起來了。我想喊我媽,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張開嘴只發出一個氣聲。最後我實在扛不住了,伸手使勁推旁邊床上的媽媽。媽媽睡覺特別沉,我推了好幾下她才哼了一聲,含含糊糊嘟囔:“幹嘛呀……”
“媽!媽!窗外頭有人哭!”
我聲音都在抖。媽媽迷迷糊糊翻了半個身,抬起眼皮往外掃了一眼——就那一瞬間,哭聲突然沒了。像關水龍頭一樣,“啪”一下就斷了。屋子裡只剩空調的嗡嗡聲,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媽媽揉著眼睛看了我一眼,滿臉的不耐煩:“哪兒有人哭?你是不是又看那些破漫畫了?睡覺睡覺,明天還上學呢。”說完翻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沒兩分鐘就傳出均勻的呼吸聲。
我瞪著眼睛盯著窗戶,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點路燈的黃光,照在地板上成一個細長的條。我盯著那道光盯了快二十分鐘,什麼聲音都沒有。最後實在困得眼皮打架,才慢慢縮回被窩裡睡了。
可那次之後,那哭聲就纏上我了。
隔一兩天,最多三天,準來。都是夜裡兩三點鐘,我睡得正沉的時候,那悶悶的哭聲就從窗戶底下飄進來。有時候哭得短,十來分鐘就沒了;有時候沒完沒了,嗚嗚咽咽能哭大半宿。奇怪的是,只要我媽一睜眼,那聲音鐵定消失,一秒都不帶拖延的。我試過好多次,有時候我先不叫她,自己豎著耳朵聽,那聲音就一直在。但只要我伸手推她,或者我喊一聲“媽”,她還沒完全醒呢,聲音就沒了。邪門到家了。
我跟媽媽說了起碼五六回。有一回我實在急了,半夜裡聽見哭聲,直接跳下床光著腳跑到媽媽床邊使勁搖她肩膀。媽媽這次醒得快,一睜眼就皺著眉說:“又怎麼了?”我指著窗戶說您聽您聽!可就在她睜眼那一剎那,哭聲又沒了。媽媽坐起來,披著睡衣走到窗戶跟前,“唰”一下拉開窗簾,路燈黃澄澄地照進來,窗臺上乾乾淨淨,外頭連個鬼影都沒有。她回頭瞪著我,叉著腰說:“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明天我還要早起開會,你再這樣我真生氣了。”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我說媽我沒騙你,真的有女人在哭,哭得可可憐了,就在咱們窗根底下。媽媽嘆了口氣,走過來摸摸我額頭說不燒啊,你是不是做噩夢了?我跟你說啊,少看那些亂七八糟的,安安穩穩睡覺比什麼都強。說完把窗簾重新拉上,關了燈,躺回床上,沒再理我。
那晚我縮在被子裡偷偷哭了一小會兒,不敢出聲,怕她聽見又嫌我煩。那個女人後來隔了很久才又開始哭,但那次我已經沒有勇氣再叫媽媽了。
白天上學的時候,我把這事跟班裡幾個要好的女同學說了。我們中午在操場上拿粉筆畫格子跳房子,我一邊跳一邊小聲跟她們講。結果那個叫小婷的女同學聽完把粉筆一扔,說:“哎呀你可別說了,我奶奶說過,窗根底下有女鬼哭那是來找替身的!”旁邊的玲玲也跟著起鬨,說她看過一個香港電影,裡面就是有個女人被埋在地底下沒死透,晚上就爬出來在窗戶外面哭,誰聽見了誰就得跟她走。我聽完手裡的粉筆“啪嗒”掉在地上,跳房子的格子也畫歪了。小婷看我臉色發白,哈哈大笑說逗你玩的啦,膽小鬼。
可我知道她說的不對,因為那哭聲真的不一樣。
有一回是週末,我白天在客廳寫作業,媽媽在廚房炒菜,油煙機轟隆隆響著。外頭大太陽明晃晃的,曬得柏油路都發軟。可我坐在那兒忽然想起那哭聲,心裡忍不住琢磨——那聲音確實不像是蹲在路邊哭的。我們家住一樓沒錯,但窗臺底下就是地皮,外面是水泥小路,如果有人蹲在那兒哭,聲音應該是從正前方平著傳過來的。可那個聲音,是從斜下方冒上來的,悶悶的,像隔著層東西。而且偶爾哭得狠了的時候,還能聽到一點點回音,又空又遠。
我趴到地板上耳朵貼地試過一回,結果那聲音更像是從地板底下更深處傳上來的。我當時沒敢多想,趕緊爬起來,把電視聲音調大,蓋住自己亂七八糟的念頭。
就這麼過了大半個月,大概有二十來天了。我幾乎每天晚上提心吊膽,睡覺之前要把被子邊邊角角都掖進去,只留一條縫出氣。可後來連著三四天,那哭聲突然沒了。我心裡剛鬆快了一點,想著是不是她走了,結果就在那之後大概第二十四五天的樣子,那天晚上出事了。
那晚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白天媽媽帶我去了外婆家,吃了外婆燉的紅燒肉,回來路上還在小區門口買了個西瓜。我吃西瓜吃得肚子圓溜溜,洗完澡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可到了後半夜兩點多,我毫無徵兆地睜開了眼睛。
不是被吵醒的,就是整個人突然清醒了,像有人拿涼水潑了我一臉。
屋子裡還是那麼黑,空調還是嗡嗡響著。我屏住呼吸聽了兩秒鐘,果然——哭聲又來了。
可這次跟以前完全不一樣。那聲音大得多,近得多,之前的哭聲是悶悶的,這回卻是清清楚楚地從窗戶方向傳過來,而且已經不在“斜下方”了,就在窗玻璃外面,緊貼著窗臺的位置。那女人一邊哭一邊含含糊糊說著什麼,聲音又啞又碎,像是哭得嗓子都劈了。我豎著耳朵勉強聽了幾句——“難受……壓得疼……底下好冷……沒人管我……怎麼就沒人管我……”反反覆覆的,口音有點怪,像是閩南那邊的調子,我也聽不太全。
我整個人僵在被窩裡,手腳冰涼,心跳聲大得自己都嫌吵。可越是害怕,心裡那股好奇就越壓不住。我咬了咬牙,把被子掀開一條小縫,趴在那兒偷偷往窗戶那邊看。
窗簾沒拉嚴,中間留了一道巴掌寬的縫。路燈的光從那個縫裡透進來,照在窗臺上。就在那道光邊上,緊貼著玻璃,站著一個女人的黑影。
個子不高,比窗臺高不了多少。頭髮亂蓬蓬地披散著,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團濃黑的輪廓。她一會兒蹲下去,一會兒又站起來,在窗根底下從左走到右,再從右走到左,腳步拖拖拉拉的,像兩條腿灌了鉛。她走兩步就停下來,臉朝著窗戶這邊,肩膀一聳一聳地哭,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頭微微蜷著,像是在抓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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