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媽媽搖醒的。她手一碰我額頭就叫了一聲:“哎呀這麼燙!”拿來體溫計一量,三十九度八。我燒得迷迷糊糊的,連坐都坐不起來,媽媽急得把毛巾用涼水浸了敷在我腦門上,又手忙腳亂地翻退燒藥。我燒得嘴唇起皮,嗓子冒煙,可腦子裡還在轉昨晚那個畫面——那個黑影,那個蹲在窗臺下刨土的動作,還有那句“拉我一把”。
媽媽這次終於慌了。
她坐在我床邊,拿溼毛巾給我擦手,一邊擦一邊紅著眼圈說:“閨女你跟媽說實話,你之前說晚上有人哭,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嗓子啞得說不出話,只能使勁點頭。媽媽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她攥著我的手說:“是媽媽不好,媽媽沒信你,你說多少回了我都不當回事,是媽混蛋。”
那天她抱著我哭了半天。後來外婆來了,奶奶也來了,家裡大人坐了一屋子。媽媽把事情從頭到尾一說,外婆皺著眉頭唸叨:“怎麼能在孩子窗根底下哭呢,什麼人這麼缺德。”奶奶拍著大腿說:“報居委會!讓居委會的老頭老太太們晚上出來守著,逮著了非罵她一頓不可。”媽媽還真去了居委會,幾個大爺大媽也答應了,當晚就組了個巡邏隊,在我家樓下轉悠了好幾圈。
可邪門的是,從我發燒那天起,那哭聲就再也沒出現過。大爺大媽們守了四五天,屁也沒逮著一個,最後也就散了。
但我的身體垮了。
燒退了以後,我整個人像被人抽掉了半條魂。反應慢得嚇人,原來數學課上我舉手最快,心算兩位數乘法都不帶打磕巴的,可現在老師叫我站起來讀個應用題,我要盯著課本愣半天才磕磕巴巴念出來。最嚴重的是我變得特別怕黑。太陽剛一落山,天邊還剩一抹橘紅色的光,我就開始坐不住了,必須挨著媽媽坐,她去廚房倒杯水我都要跟著。晚上睡覺更是遭罪,以前我睡得像頭小豬,地震都搖不醒,可現在樓上誰家挪一下椅子,樓下野貓叫一聲,甚至空調自己“嘀”一聲停了,我都能“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心砰砰跳半天。
媽媽帶我去醫院查了好幾回,血常規、腦電圖、CT都做了,醫生說身體指標沒問題,可能就是受了驚嚇,開了些安神補腦的口服液。我每天捏著鼻子灌那些又苦又澀的藥水,灌了倆禮拜,一點用沒有。奶奶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一個偏方,晚上端著一隻黃銅碗跑到門外,一邊拿筷子敲碗一邊扯著嗓子喊我的名字,喊一聲敲一下,喊一聲敲一下——“崽啊——回來吃飯了——崽啊——回家了啊——”那聲音在夜裡傳出去老遠,鄰居家的狗跟著汪汪叫,我趴在窗臺上看著奶奶花白的頭髮在路燈底下晃,鼻子酸得厲害。
爺爺則買了厚厚一沓黃紙,拿毛筆蘸了硃砂在上面畫些彎彎繞繞的符號,畫完了就貼到我們家門口、窗戶框上,還揣著一沓到外面去,貼電線杆子上,貼橋洞底下,貼十字路口的牆角。我跟在他後頭看他哆哆嗦嗦往牆上刷糨糊,心裡又難過又害怕。
可這些統統沒用。我還是那個樣子,腦子轉不動,膽子縮成一團。
最後是爸爸從外地趕回來了。他下了火車連家都沒回先去了醫院,在兒科門診裡握著我的手坐了整整一個下午。他的手很大很厚實,掌心都是老繭,攥著我的小拳頭像攥個鵪鶉蛋。後來他出去打了個電話,回來跟媽媽說:“我找著個人,明天請到家裡來瞧瞧。”
第二天下午,那位師傅來了。
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天下著小雨,門口地墊上踩了一串溼腳印。師傅推門進來的時候先收了傘,慢條斯理地把傘靠在鞋櫃邊上。他大概六十出頭,瘦高個兒,穿一身黑西裝,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的圓眼鏡。可左邊那隻眼鏡片後面,眼珠子是白濛濛的一片,渾濁得像堵了層水垢。他整個左眼是看不見的,但右眼特別亮,掃了我一眼,我莫名其妙打了個寒戰。
他沒多說話,跟我爸媽點了下頭,就從隨身帶的那個灰布包裡掏出一把小算盤。那算盤只有巴掌大,鐵鏽色的,邊角磨得發亮,每一根檔和每一顆算珠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花紋,像是某種藤蔓的形狀,繞著珠子盤了好幾圈。師傅把算盤託在左手上,右手伸出來,拇指和中指捏住一串珠子,“啪”地一撥。
那聲音又脆又冷,在大白天裡聽著都讓人心裡一凜。
然後他就開始了。從玄關開始,一步一步挨著牆走,每走一步就撥一下算盤,有時候快撥一串,“噼裡啪啦”跟炒豆子似的,有時候又慢慢捻一顆珠子,捻半天才“嗒”一聲鬆開。他走到客廳中間頓了一下,撥了幾下,又繼續往前走。走到廚房門口,他停的時間更長了,右眼微微眯著,側著頭像是在聽什麼。我媽緊張地攥著圍裙角,大氣不敢出。
最後他走到了我房間門口。剛邁進去一步,手裡的算盤突然“嘩啦”一聲響——不是他撥的,像是珠子自己滑了似的。他右手按住算盤,在門口站了足足有半分鐘,一動沒動。然後他慢慢轉過身,朝客廳走去,衝我爸媽招了招手。三個人進了主臥室,把門關上了。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抱著膝蓋,豎著耳朵聽。隔著門板,只聽到爸爸偶爾驚訝地“啊?”一聲,還有媽媽倒吸涼氣的聲音,具體的什麼也聽不清。那門關了大概三四十分鐘,終於開了。師傅出來的時候臉色如常,收好算盤,拿起傘,跟爸媽點了下頭,推門就走了。爸爸送他到樓下,回來的時候臉鐵青著,媽媽坐在椅子上一聲不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拽著媽媽的袖子問怎麼了,媽媽摟著我,使勁揉了揉我的頭髮,說沒事沒事,咱搬家。
爸爸動作很快。不到兩個月,他就聯絡好了另一個小區的一套老房子,兩室一廳,五樓,沒電梯。那個週末搬家公司來了,把我們家才住了不到半年的新傢俱一件件往外抬。我蹲在客廳空蕩蕩的地板上,看著牆上那些掛過相框留下的釘子眼,心裡堵得難受。這套房子是爸媽攢了好幾年錢才買下來的,牆刷得那麼白,地板鋪得那麼亮,我第一天搬進來的時候還在窗臺上用粉筆畫了一朵小花,現在那些印記都在,可我們卻要走了。
那天晚上最後一批東西搬上車的時候,我終於憋不住了,抱住媽媽的腰哇一聲哭出來。我說媽都怪我,都怪我膽子小,我要是不害怕咱們就不用搬家了,新房子這麼好……
媽媽蹲下來,捧著我的臉,用拇指抹掉我臉上的眼淚和鼻涕。她眼睛紅紅的,但笑了笑,說:“傻閨女,跟你沒關係。是那房子不好,不是你的錯。咱們換個地方住,你慢慢就好了。”爸爸從後頭走過來,把我整個人抱起來舉到肩膀上,說走咯,去新家吃宵夜去。我趴在爸爸頭頂,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戶。窗簾被拆掉了,光禿禿的玻璃映著路燈,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搬到新家以後,那哭聲果然再也沒出現過。而且神奇的是,我腦子裡的那層霧一天比一天薄,做數學題又慢慢能跟上趟了,晚上睡覺雖然偶爾還會醒,但至少不會一驚一乍了。日子像流水一樣淌過去,這件事就漸漸被埋在記憶底下,落了灰。
直到很多年之後,我都大學畢業了。有一回過年回家,跟媽媽坐在陽臺上曬太陽嗑瓜子,不知道怎麼聊起小時候的事。媽媽磕著瓜子,忽然嘆了口氣,把當年那師傅說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我。
師傅那天關上門跟他們說,你們這棟樓,一樓底下壓著東西。不是古墓,不是棺材,是個人——活生生被壓下去的。他說那地底下原本應該有個暗坑或者防空洞之類的老空間,後來蓋樓的時候回填土沒填實,就把一些舊建築廢料直接夯進去了。那個女人的屍骨就被混在那些廢料裡面,連個正經的墳都沒有。她死得冤枉,死後又被人用渣土壓著,魂魄出不來回不去,就日日夜夜在那底下困著。小孩子陽氣弱,又恰好住在一樓正上方,就能聽見她的動靜。她不是存心嚇人,是太苦了,想讓人知道她在底下,想讓人拉她一把。
可師傅說這種事沒法破。沒有名姓,沒有身份,連她是誰都沒人知道,想遷也沒處遷,想超度也超度不了。他就跟我爸媽說了一句話:“走吧,別住了。你們住在那兒一天,她就纏你們一天。不是故意害你們,可你們閨女扛不住。”
媽媽說到這兒,手裡的瓜子停下了。她看著遠處陽臺外灰濛濛的天,聲音平平的:“你爸當時聽完,回來就跟我商量賣房子。虧了將近一半的錢,可他二話沒說。他說閨女比房子值錢。”
我坐在那兒,手裡捏著一顆沒剝開的瓜子,半天沒說話。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膝蓋上,樓下有小孩在追著跑,笑聲脆生生的。我忽然又想起那年夏天,那個悶悶的哭聲從地底下一層一層往上冒,那個女人斷斷續續地念叨著“拉我一把”。她到底是誰,她經歷了什麼,她在那個又黑又冷的底下待了多少年——沒人知道,也沒人再去追究了。
。麼什的別是還,響的裡管水是還,聲風是道知不。了沒又聽一細仔但,音聲的悶悶、的遠很點點一到聽惚恍會裡朵耳,候時的糊糊迷迷得睡上晚候時有。過看去回沒也再我,了走搬們我是只。在還也計估樹槐老棵那,在還戶窗扇那,在還樓棟那來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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