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黑暗與光明的交界處徘徊了五天。疼痛是背景音，而記憶的碎片則是這晦暗混沌中逐漸亮起的星辰，從零散孤光，到匯聚成河，最終照亮了整片遺忘的荒原。
楊凌，或者說，凌靈，在昏迷的第五天清晨，於消毒水氣味和儀器規律的滴答聲中，找回了自己。
劇烈的頭痛和身體的鈍痛依舊清晰，但更清晰的是腦海中奔湧的、屬於“凌兒”的一切。舞臺，汗水，燈光，擁抱，離別，還有那場撕碎一切的車禍，以及那句未能說出口的“便當”……所有的畫面、聲音、情感，排山倒海般迴歸，帶著五年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心頭。
她先感受到的是溫暖。不是陽光，而是來自不同方向的、熟悉的體溫和輕柔觸碰。她努力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由模糊轉為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擠在並不寬敞的ICU病房裡的十一道身影。她們以各種彆扭的姿勢睡著了：ya趴在床邊，眼下烏青；傅菁靠著硬椅背，眉頭微鎖；孟美岐和段奧娟互相倚著坐在牆邊地毯上；吳宣儀和徐夢潔蜷在短沙發上；賴美雲像個孩子般縮在另一張椅子裡，旁邊的楊芸晴（Sunnee）坐在地上，頭靠著她的椅子；紫寧和李紫婷並排坐在靠牆的長椅上，楊超越則直接坐在了病床邊的地上，腦袋抵著床沿。
她們都憔悴不堪，髮絲凌亂，但在晨光中，每一張睡顏都讓凌靈的心被酸澀的暖流浸泡。五年空白的另一端，是這樣的守候。為了找回她，她們一定經歷了比她想象中更多的煎熬。
一種失而復得的巨大慶幸，和惡作劇的念頭，幾乎同時湧上心頭。後者是如此熟悉，彷彿是她靈魂裡某個從未丟失的開關，在記憶歸位的瞬間，自動彈開。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們還沒那麼忙，還擠在舊宿舍裡時，她和Sunnee、賴美雲、楊超越，曾偷偷策劃過不少無傷大雅的“惡作劇”。最經典的一次，是趁ya睡午覺時，用可水洗的彩筆在她臉上畫了只威風凜凜的小老虎（因為ya生氣時總被她們私下稱為“炸毛老虎”），還拍了“罪證”。結果ya醒來照鏡子時，她們四個憋笑憋得差點內傷，最後被追著滿宿舍跑。
那種彼此心照不宣、共享一個秘密、然後看其他人懵然不知的竊喜和親密感，此刻莫名地誘惑著她。
她想看看，在經歷瞭如此沉重的失而復得、巨大擔憂之後，還有誰能第一時間，穿過她虛弱的偽裝，捕捉到那個熟悉的、屬於“凌兒”的狡黠訊號。
她輕輕吸了口氣，收斂了眼中幾乎要滿溢位的溫暖和激動，換上了一層恰到好處的迷茫與虛弱。然後，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
ya第一個驚醒，看到她睜開的眼睛，瞬間紅了眼眶，聲音顫抖：“凌……凌靈？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她按響了呼叫鈴。
其他人也陸續驚醒，迅速圍攏過來，十一雙眼睛緊緊鎖住她，裡面盛滿了狂喜、擔憂、以及小心翼翼的期盼。
凌靈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帶著初醒的懵懂和努力辨認的困惑。她的眉頭微蹙，嘴唇輕輕嚅動。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視下，她露出了一個蒼白而虛弱的微笑，聲音帶著久未說話的沙啞和一絲恰到好處的迷茫：
“你們……是誰？是醫生和護士嗎？”
一瞬間，病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隨即被巨大的失望和心痛充斥。吳宣儀的眼淚奪眶而出，徐夢潔死死咬住下唇，孟美岐別過臉，段奧娟和李紫婷捂住嘴，紫寧的眼中瞬間失去光彩，ya和傅菁的眼神也黯淡下去，佈滿更深沉的心痛。
然而，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悲傷氛圍中——
有三道目光，幾乎同時，銳利地捕捉到了凌靈眼中一閃而過的、快如流星的光芒。那不是茫然，而是一種極其熟悉的、帶著點小得意和惡作劇氣息的靈動。甚至，在她說完那句“你們是誰”時，她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翹了一毫米，那弧度轉瞬即逝，卻逃不過“有心人”的眼睛。
這三個人是：楊芸晴（Sunnee）、賴美雲，和楊超越。
因為，只有真正一起“幹過壞事”、分享過那種緊張又興奮的惡作劇心態的戰友，才會對彼此這種“假裝無辜”時的微表情和眼神訊號，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尤其是“畫老虎事件”後，她們四個甚至還總結過“演技要領”：眼神要放空但不能完全呆滯，嘴角要控制住不能真的笑出來，但眼底必須留一點光給“同夥”識別。
Sunnee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病床上看似虛弱迷茫的凌靈。賴美雲原本盈滿淚水的眼睛眨了眨，閃過一絲困惑，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目光在凌靈和Sunnee、楊超越之間快速逡巡。楊超越則是直接愣住了，她臉上的悲傷還沒完全褪去，就被一種“這表情我特麼好像見過”的愕然取代，她下意識地看向Sunnee，用眼神發出疑問。
凌靈似乎感受到了這三道突然變得探究、銳利甚至帶著點審視的目光，她長長的睫毛垂下，恰到好處地掩去了眼底更多的情緒，只留下蒼白和疏離。
醫生和護士趕來，進行檢查和詢問。女孩們被暫時請到一旁，但目光未離。
趁此間隙，Sunnee迅速而隱蔽地朝賴美雲和楊超越使了個眼色，用口型無聲地說：“老虎？”
賴美雲眼睛猛地睜大，用力點頭，也用口型回應：“像！”
楊超越雖然慢半拍，但也反應過來，激動地差點叫出來，趕緊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圓，看向凌靈的方向，又看看Sunnee，眼神里寫滿了“我靠真的是嗎？！”
醫生檢查後表示凌靈生命體徵趨於穩定，腦震盪症狀緩解，但記憶和認知功能需要進一步詳細評估，仍需靜養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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