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與暗流洶湧的觀察中，滑過了一週。凌靈逐漸熟悉了新環境。她添置了簡單的傢俱，將望遠鏡從客廳移到了二樓那個小露臺一個更隱蔽的角落，用茂盛的綠植半掩著。她開始有規律地生活：清晨在露臺做簡單的拉伸，白天處理一些L.L.身份下遺留的音樂事務（透過遠端通訊），傍晚去超市採購，晚上則多半在廚房裡，憑著那些突如其來的“肌肉記憶”，嘗試復刻一道又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家常菜。每一道菜做出來，她都會獨自品嚐，味道有時讓她皺眉，有時讓她恍惚，但無論好壞，那份縈繞不去的、無人分享的空寂感始終如影隨形。
這天下午，她決定去稍遠一點的大型倉儲超市，採購一些生活必需品和更多的食材。她開著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這是用“凌靈”新身份購置的代步工具，緩緩駛出別墅區。
陽光正好，街道兩旁的梧桐樹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心情有些莫名的煩亂，或許是昨晚又夢到了那個充滿笑聲和飯菜香的擁擠廚房，醒來卻只面對一室清冷。她開啟車載音響，裡面播放的是她自己作為L.L.時錄製的歌曲，空靈飄渺，此刻聽來卻格外疏離。
就在她準備拐入主幹道時，前方路口亮起了紅燈。她緩緩剎車，停在了一輛看起來有些眼熟的白色商務車後面。她並未在意，只是無意識地打量著前方車輛貼著的深色車膜。
綠燈亮起，白色商務車啟動。她也跟著前行。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向同一個方向——那個大型倉儲超市所在區域。
到達超市停車場，車位緊張。凌靈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角落的位置，小心地將車倒進去。她下車，鎖好車門，從後備箱拿出摺疊購物車，一抬頭，恰好看見那輛白色商務車停在了不遠處的VIP車位。
車門滑開，率先跳下來的是徐夢潔，她戴著一頂鴨舌帽，口罩拉到了下巴，正興奮地指著超市入口對車裡說著什麼。接著是吳宣儀，優雅地捋了捋長髮，然後是傅菁，手裡拿著清單在看。賴美雲幾乎是蹦下來的，Sunnee跟在她身後，動作利落。紫寧、段奧娟、李紫婷也陸續下車，最後是ya和孟美岐，兩人似乎在商量著什麼。
十一個人。一個不少。
她們穿著休閒隨意的私服，戴著帽子和口罩，但那種經年累月形成的團隊默契和獨特氣質，在人群中依然醒目。她們說笑著，推著好幾輛購物車，朝著入口走去，顯然是一次集體大采購。
凌靈僵在了原地。
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她手裡摺疊購物車的金屬桿變得冰涼刺骨。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雜亂無章地撞動著，耳邊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周圍的嘈雜。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腳跟抵住了自己的車輪胎。
是她們……真的是她們。不是在望遠鏡裡縮小的影像，不是在舞臺上遙不可及的光點，而是活生生的，呼吸著的，就在她眼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近得她能看清徐夢潔帽簷下翹起的一縷頭髮，能看清吳宣儀低頭看手機時微蹙的眉頭，能看清傅菁手裡清單上隱約的字跡，能看清賴美雲蹦跳時馬尾甩動的弧度……
太近了。近得讓她感到窒息般的恐慌。
她應該轉身離開，立刻開車回家，躲回那個有望遠鏡“保護”的露臺。但她的雙腳像被釘在了地上，眼睛無法從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群體身上移開。一種近乎貪婪的、連她自己都厭惡的渴望，攫住了她。她想多看幾眼，再多幾眼。看看她們是不是和記憶（或夢境）碎片裡一樣，看看她們笑起來的樣子，聽聽她們說話的聲音……
就在這時，正在和孟美岐說話的ya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她轉過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停車場。她的視線掠過凌靈所在的方向，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凌靈猛地低下頭，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她慌亂地擺弄著手裡的摺疊購物車，假裝在檢查輪子，長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她能感覺到ya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但很快就移開了，繼續和孟美岐交談。
凌靈鬆了口氣，後背卻驚出一層冷汗。她不敢再停留，也顧不上原本的採購計劃，匆匆將摺疊購物車塞回後備箱，拉開車門，幾乎是逃也似地鑽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外面的世界。她趴在方向盤上，大口喘著氣，雙手還在微微顫抖。
為什麼？為什麼明明那麼想靠近，真的近在咫尺時，卻只剩下想要逃跑的恐懼？她在怕什麼？怕被認出來？怕看到她們陌生的眼神？還是怕自己這具名為“凌靈”的空殼，根本無法承載“楊凌”或“戚百草”所應得的一切？
她發動車子，緩緩駛離停車位。經過超市入口時，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她們已經進去了，只留下空蕩蕩的入口和旋轉門緩緩轉動的光影。
她將車開回家，一路上心神不寧。停好車，她卻沒有立刻進屋，而是鬼使神差地繞到了別墅側面，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工具間，旁邊堆著一些前任屋主留下的舊花盆。她記得那裡角度更偏，但也能看到一點街道和對面小區入口的情況。
她躲在一叢茂密的薔薇花架後面，屏息等待著。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那輛白色商務車果然回來了，駛入了對面小區。車子停在樓下，女孩們陸續下車，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購物袋，看起來收穫頗豐。說笑聲隱約傳來，聽不真切，但那種輕鬆愉快的氛圍，隔著距離也能感受到。
凌靈看著她們的身影消失在樓門後，才像被抽空了力氣般，慢慢滑坐在冰涼的地面上。薔薇花的香氣濃郁得有些刺鼻。
她們回來了。回到了那個充滿她遺忘的回憶、卻不再有她的“家”。
而她，住在一街之隔的漂亮房子裡，像一個卑劣的偷窺者，一個無家可歸的幽靈。
那天晚上，她沒有做飯。也沒有再開啟望遠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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