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居空曠,只有最基本的傢俱和幾個還沒來得及拆封的紙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新裝修材料和灰塵混合的味道,與凌靈過去五年聞慣的海風氣息截然不同。她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走到客廳唯一一件不屬於房東的、她自己帶來的物件前——那架高倍數的天文望遠鏡,是她在美國時,為了打發漫長寂靜的夜晚,在一位同樣喜歡觀星的老教授指導下購置的。此刻,它沒有指向星空,而是被她笨拙地調整著角度,透過客廳那扇特意挑選的、視野最佳的落地窗,對準了斜對面那棟樓的某個單元。
鏡頭有些晃動,她調整著焦距,心跳莫名地快了幾分。終於,視野清晰起來。她看到的是對面樓一個普通的陽臺,晾曬著幾件顏色活潑的衣物,角落堆著些雜物,窗臺上放著幾盆綠植,生機勃勃。不是她潛意識裡期望看到的那個特定的窗戶。她有些洩氣,又有些自嘲地彎了彎嘴角,自己在期待什麼呢?難道望遠鏡能窺見別人的生活,或者……自己的過去?
她移開視線,望向窗外那片熟悉的樓宇輪廓。夕陽的餘暉給建築物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正是下班放學時分,小區裡漸漸熱鬧起來,汽車的駛入聲,孩子的笑鬧聲,鄰居打招呼的聲音……交織成一片充滿煙火氣的背景音。這與她在美國那棟面朝大海、終日只有濤聲與風聲的別墅截然不同。嘈雜,卻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種……安心?或者說,是一種久違的“在場感”。
肚子適時地咕嚕叫了一聲。她這才想起,從早上到現在,除了在飛機上吃了點東西,她幾乎沒進食。搬家的忙亂和心緒的起伏讓她忽略了飢餓。現在安定下來,空虛感從胃部蔓延開來。
她轉身走向空蕩蕩的廚房。開啟冰箱,裡面只有幾瓶礦泉水和剛才在便利店匆忙買的麵包牛奶。灶具是嶄新的,鋥亮卻冰冷。她站在那裡,有些無措。在美國,大部分時間有專人負責飲食,偶爾她自己動手,也多是簡單的西式餐點。但此刻,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光潔的灶臺,腦海裡卻突兀地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滾燙的油鍋,切菜時富有節奏的噠噠聲,蒸汽氤氳中模糊的笑臉,還有一股……濃郁鮮香的、讓人口舌生津的味道。
是……煲湯?還是……煮粥?
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彷彿身體裡沉睡的某個開關被撥動了。她幾乎是不由自主地,重新穿上外套,拿上錢包鑰匙,走出了門。
小區門口就有一家規模不小的生鮮超市。她走進去,琳琅滿目的商品讓她有些目眩,但腳步卻自有方向般走向了糧油副食區。她的手拿起一袋珍珠米時,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遍。接著是紅棗、蓮子、一小塊瘦肉、幾根新鮮的青菜……購物籃漸漸滿了起來,都是些最簡單不過的食材。結賬時,收銀員阿姨看了她一眼,隨口誇道:“姑娘,買這些是要煲粥啊?真會過日子。”
凌靈怔了一下,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心底卻泛起一絲微瀾。會嗎?她不知道。
回到新家,廚房的燈亮起。她將米淘洗乾淨,用水浸泡。紅棗去核,蓮子洗淨,瘦肉切成極細的絲,用少許料酒和澱粉醃上。青菜洗淨切碎。每一個步驟都流暢得讓她自己都感到驚訝,彷彿肌肉記憶在主導一切。
砂鍋放在灶上,清水和泡好的米下鍋,大火燒開,轉文火慢熬。看著米粒在鍋中翻滾,漸漸綻開米花,廚房裡開始瀰漫出單純的米香。她靜靜地站在灶邊,看著咕嘟咕嘟冒起的小氣泡,聽著這單調卻令人心安的聲響。時光彷彿被拉得很長,又彷彿凝滯在這一刻。一些破碎的、帶著溫度的片段,像水底的泡泡,不受控制地浮上心頭——
一個更狹窄但更擁擠熱鬧的廚房,好幾個身影擠在一起,有人搶著嘗味道燙了舌頭,有人抱怨鹽放多了,笑聲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混在一起……一個清脆帶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凌寶,火候差不多了,該下肉絲了……” 是誰?誰在說話?
她猛地回過神,砂鍋裡的粥已經熬得濃稠適中了。她甩甩頭,將醃好的肉絲均勻地撒入粥中,用勺子輕輕攪散,待肉絲變色,再加入紅棗和蓮子。最後,撒入青菜碎,一點點鹽和白胡椒粉調味。
關火,蓋上蓋子燜一會兒。
她盛出一小碗,坐在空蕩蕩的餐廳裡,獨自品嚐。粥熬得恰到好處,米粒酥爛,湯汁黏稠,肉絲嫩滑,紅棗和蓮子帶來清甜,青菜增添一抹脆嫩和色彩。味道……很好。是一種質樸的、熨帖腸胃的好。
可是,為什麼心裡卻空落落的,甚至比剛才更甚?
這粥,本該是熱熱鬧鬧地擺上一大桌,被好幾雙手爭搶,伴隨著嘰嘰喳喳的點評和笑聲下肚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寂靜地,被她一個人,在陌生的房子裡,默默地喝完。
她放下勺子,沒了胃口。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對面樓的燈光更多了,像一隻只溫暖的眼睛。其中某幾扇窗戶後的燈光,似乎格外明亮,隱約還能聽到極細微的、像是音樂或是電視的聲音傳來。
鬼使神差地,她再次走向那架望遠鏡。這次,她沒有刻意去對準哪個特定窗戶,只是調整了一個大概的角度,靜靜地看著那片燈火。
就在她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游移時,對面樓某一層的陽臺門突然被拉開了。一個穿著寬鬆T恤和短褲、頭髮隨意紮起的女孩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噴壺,開始給窗臺上的綠植澆水。是之前看到的那個陽臺。
凌靈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湊近目鏡。
女孩澆花的動作很隨意,甚至有點慵懶。她微微側著臉,燈光勾勒出她清晰的側顏輪廓——挺翹的鼻子,微微嘟起的嘴唇,還有那雙……即使隔著距離和鏡頭,也彷彿能感受到活力的、明亮的大眼睛。
是……徐夢潔。
這個名字毫無徵兆地跳進凌靈的腦海,伴隨著一陣尖銳的刺痛和強烈的熟悉感。她認得她!不僅是從演唱會影片或資料照片上,而是更深層的、彷彿刻在骨子裡的熟悉!她甚至能想象出她大笑時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能“聽”到她清脆的、帶著點撒嬌意味的嗓音喊某個名字……
望遠鏡微微顫抖起來。凌靈用力咬住下唇,才能抑制住那股想要立刻衝下樓、跑到對面樓下的衝動。不,不行。她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是誰?是“凌靈”?還是她們記憶中那個可能已經面目全非的人?
陽臺上的徐夢潔似乎澆完了花,她伸了個懶腰,仰頭看了看夜空,然後轉身準備回屋。就在她轉身的剎那,她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了對面樓的窗戶,正好與凌靈望遠鏡的方向有個短暫的交匯。
凌靈猛地縮回頭,背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心臟狂跳不止,彷彿做了賊被當場抓住。雖然她知道對方不可能看到躲在窗簾後、使用望遠鏡的自己,但那瞬間的目光接觸(即使是單向的),還是讓她感到一陣心虛和恐慌。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平復呼吸。再次小心翼翼地靠近窗邊,掀起窗簾一角望去。對面陽臺已經空了,門關著,只剩下一室溫暖的燈光透過玻璃窗流淌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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