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五十分,城市圖書館的玻璃幕牆在秋日略顯蒼白的陽光下,反射著冰冷而規整的光澤。這是一座新建的區級圖書館,建築現代,環境清幽,工作日清晨的訪客寥寥無幾。
楊凌——仍然以“林曉”的裝扮出現——提前了十分鐘到達。她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連帽衛衣,牛仔褲,戴著口罩和一副平光黑框眼鏡,背上揹著一個半舊的帆布包。左肩的疼痛經過一夜的休息和止痛藥的作用,暫時蟄伏,但持續的虛弱感如影隨形。她刻意駝著一點背,讓身形看起來更加普通,混雜在幾個早起的中學生和老年讀者中,刷了用假身份證辦理的臨時閱覽證,走進了寬敞明亮的大廳。
她沒有直接前往公共電腦區,而是先在一樓的報刊閱覽區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攤開一本隨手拿的雜誌,目光卻透過眼鏡片,銳利而快速地掃視著整個大廳。入口安檢處,服務檯,樓梯口,電梯,以及通往二樓的扶梯……她默默記下攝像頭的大致位置和工作人員的動向。公共電腦區位於二樓東南角,半開放式的空間,大約有二十多臺電腦,此時只有三四臺有人使用。
九點五十八分。她起身,將雜誌放回原處,動作自然地上樓。步伐平穩,但心臟在胸腔裡敲打著密集的鼓點。帆布包裡,那枚銀色隨身碟貼著內層口袋,像一塊灼熱的鐵。
她選擇了一臺位於角落、背對著大部分座位和過道、且攝像頭視角相對偏斜的電腦。坐下,開機。電腦啟動的速度緩慢,發出低沉的執行聲。她輸入臨時的上機號碼,螢幕進入公共桌面介面。
她沒有立刻插入隨身碟。而是先打開了幾個無關的網頁——本地新聞、天氣預報、某個學術資料庫的首頁——讓瀏覽記錄顯得正常。同時,她用眼角的餘光繼續觀察周圍。一個戴著耳機看影片的年輕男孩,一個在查資料的中年婦女,還有一個坐在遠處、面前攤著幾本厚書、似乎在看論文的學生模樣的男生。工作人員在遠處的服務檯後低聲交談。
十點零三分。她看似隨意地從帆布包裡拿出隨身碟,動作流暢地插入電腦主機前端的USB介面。
“叮咚。” 系統輕響,識別出新硬體。
她的手指在滑鼠上停頓了半秒,然後點開了“可移動磁碟”的圖示。
U盤裡只有一個資料夾,命名為一串毫無意義的數字和字母組合。點開資料夾,裡面是三個檔案:一個文字檔案(.txt),一個加密的壓縮包(.zip),以及一個可執行程式檔案(.exe),名字同樣晦澀。
她先點開了文字檔案。裡面是幾行簡短卻資訊量巨大的文字:
【凌:
1. 襲擊者身份鎖定,與五年前車禍肇事方屬同一利益網路,背後指向“明輝資本”及關聯方。動機複雜,涉及方家舊股爭及你身世可能觸及的某秘密。詳情見加密包,密碼:你養母生前最常哼的那首民謠首句拼音(小寫,無空格)。
2. 對方已知你恢復記憶,且懷疑你掌握關鍵資訊(實則你不知)。近期活動頻繁,目標包括你及可能接觸你的人。務必高度警惕,勿與任何過去熟人公開接觸。
3. 你當前位置不安全,對方已在排查該區域廉價住宿點。新身份“陳默”資料及安全屋地址見加密包。儘快轉移。
4. 保持絕對靜默。該隨身碟及此電腦使用痕跡會在你斷開後觸發遠端擦除程式(見.exe檔案)。勿回覆此資訊渠道,已廢棄。
5. 保重。我們都在。時機成熟,會再聯絡。】
文字簡潔、剋制,沒有署名,但語氣和內容指向性極強。尤其是“養母生前最常哼的那首民謠”,這是隻有真正的家人和極其親密的朋友才可能知道的細節。楊凌的養母是南方人,生前確實常哼一首家鄉小調,調子婉轉,她小時候聽著入睡。首句的拼音……她迅速在腦海中拼寫出來,手指微微顫抖。
是ya姐嗎?還是方廷皓哥哥?或者他們共同商議後的結果?資訊裡透出的保護意味、周密安排、以及對危機嚴峻性的評估,都符合他們的作風。“我們都在”四個字,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紮在她堅硬的心防上,帶來一陣尖銳的酸楚和暖意。
她不敢耽擱,立刻打開了那個加密壓縮包,輸入密碼。解壓進度條緩慢移動,每一秒都讓她如坐針氈。她再次抬眼掃視周圍,那個看論文的男生似乎換了本書,中年婦女起身去了洗手間,年輕男孩依舊沉浸在影片中。
解壓完成。裡面是幾個PDF檔案和幾張圖片。她快速瀏覽:
一份是關於“明輝資本”及其背後控制家族(姓魏)的詳細背景調查摘要,脈絡清晰,直指多年前與方家在海外某重要礦產專案上的激烈爭奪和後續一系列不愉快的摩擦,甚至暗示對方使用了不正當手段。時間線一直延伸到近期,顯示“明輝系”在娛樂、新媒體領域的異常投資和人員調動。
另一份是五年前那場車禍的更深入調查報告,有新的證據指向當時的肇事司機與“明輝資本”某個外圍子公司存在間接財務關聯,車禍可能並非單純的“意外”或“藥物濫用失控”,而是一次經過掩飾的、針對當時可能正準備深入調查方家某舊事的楊凌的滅口行動。只是陰差陽錯,她活了下來,且失憶,對方可能一度以為威脅解除,或難以追蹤。直到她以“戚百草”身份隱約進入娛樂圈視線,以及後來恢復記憶、與火箭少女重逢,可能重新引起了對方的警覺和殺心。
還有一張模糊但能分辨的監控截圖,是前幾天襲擊事件中,那輛黑色無牌貨車司機側臉的放大圖,旁邊附有技術分析,指出其面部特徵與“明輝資本”旗下某個安保公司的一名前僱員高度吻合。
最後,是一個名為“陳默”的完整假身份資料包,包括新的身份證掃描件(照片是她幾年前略顯青澀的樣子,稍作修改)、簡易背景、以及一個位於城市另一頭、中檔小區內的短租公寓地址和鑰匙存放處密碼。資料顯示,“陳默”是一名自由插畫師,性格孤僻,剛搬來本市。
資訊量巨大,幾乎證實了她最壞的猜測,也揭開了冰山一角。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奇異的、接近冰冷的清醒。敵人有了模糊的輪廓,動機有了推測的方向,不再是完全未知的黑暗。
她將PDF和圖片快速瀏覽,重點資訊刻入腦海,然後立刻徹底刪除了解壓後的檔案,並清空了回收站。
接下來是那個可執行程式(.exe)。她猶豫了一瞬。遠端擦除程式?這意味著對方不僅能傳遞資訊,還能在一定程度上遠端操控這臺電腦,清除她使用隨身碟的痕跡。這需要相當的技術能力,也伴隨著風險——萬一程式有誤,或者被圖書館網路安全系統攔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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