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黃浦江邊失去了意義。
蘇凌蜷縮在冰冷的石制長椅上，像一隻受傷後本能縮回殼裡的軟體動物。單薄的棉質睡衣在冬夜凌晨的寒風裡形同虛設，溼透的平底鞋早已和凍得麻木的雙腳粘在一起，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會帶來針扎般的刺痛。但她感覺不到。或者說，身體上的寒冷和疼痛，反而成了某種清醒的錨點，將她牢牢固定在這個殘酷而真實的當下，不至於被內心翻湧的愧疚和迷茫徹底吞噬。
她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很久了——雙臂緊緊環抱住屈起的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臉朝著黑沉沉的江面。頭髮在夜風中早已被吹得半乾，凌亂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眼睛乾澀得發痛，因為淚腺似乎已經在海邊、在宿舍、在離開的路上流乾了所有庫存。現在，她只是空洞地睜著，看著江對岸那些摩天大樓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看著天空從濃稠的墨黑，慢慢稀釋成一種壓抑的、帶著灰藍的深青色。
黎明前的黑暗，原來是這樣寂靜而龐大。
江水的流淌聲，風聲，遠處偶爾傳來的零星車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她自己心臟緩慢而沉重的跳動，以及腦海裡那些不受控制、來回衝撞的思緒碎片。
她想起兩年前離開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寒冷刺骨的早晨。只是那天，她走向的是海，是終結。而今天，她坐在江邊，面對的卻是……不知道是什麼的未來。
“韓曦”的人生已經回不去了。那個身份，那張面具，在她在朋友圈發出那張照片、在她們找到她、在她終於喊出“對不起我還活著”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徹底碎裂。公司會怎麼處理？合約怎麼辦？那些喜歡“韓曦”的粉絲會怎麼看待這場巨大的欺騙？她不知道，也不願去想。那像是另一個星球上的麻煩，遙遠而模糊。
而“蘇凌”……那個名字，那個身份，承載著太多人的愛與期待，太多完美的回憶，和一場精心維護了兩年的、關於“逝去”的謊言。她要如何頂著這張和以前不盡相同的臉，如何帶著這兩年錯位的人生記憶，如何揹負著“死而復生”的離奇和“隱瞞欺騙”的指責，重新站到陽光之下，站到鏡頭之前，站到那些依然愛著她卻也完全有理由怨恨她的人面前？
僅僅是想象那個畫面，就讓她胃部一陣痙攣般的抽緊。
還有她們。
ya，美岐，宣儀，超越，小七，紫寧，Sunnee，傅菁，大娟，夢潔……還有在國外的紫婷。
她們此刻應該在那個溫暖的宿舍裡，在屬於她的房間裡，安睡著吧？或許ya還在沙發上淺眠，隨時準備起身檢視她的情況；或許賴美雲會下意識地在半夜摸摸旁邊，確認她是否還在；或許楊超越會做關於她的夢，然後在醒來時第一時間衝進她的房間……
當她們醒來，發現床鋪空空，人已不見，會是什麼反應？
失望？憤怒？心碎？還是……終於鬆了一口氣，覺得這個麻煩的、矯情的、只會帶來混亂的傢伙，終於自己離開了？
這個猜想讓她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幾乎無法呼吸。她寧願她們恨她，罵她，那樣至少她的愧疚還能找到一個支點。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用純粹的、近乎聖潔的愛，將她釘在恥辱柱上，連自我厭棄都顯得矯情。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臉頰和裸露的脖頸。她微微打了個哆嗦，抱緊自己的手臂更收攏了一些，試圖從自己冰冷的身體裡汲取一點點根本不存在的熱量。體溫正在一點一點流失，她能感覺到手腳末端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寒意正順著四肢向軀幹蔓延。嘴唇乾裂，每一次呼吸，冷空氣都像冰渣一樣刮擦著喉嚨。
但她不想動。
彷彿這種肉體上的痛苦，成了某種必要的贖罪。彷彿只有忍受著寒冷、僵硬和疼痛，才能稍稍抵消一點點她心裡那沉甸甸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負罪感。
天邊，那灰藍色開始泛出一點點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魚肚白。城市的輪廓在漸亮的天光中慢慢清晰起來。早起的清潔工開始出現在遠處的街道上，沙沙的掃帚聲規律地響起。偶爾有一兩個晨跑的人經過，向她投來詫異的一瞥，又迅速跑開。
她像一個被遺棄在江邊的、不合時宜的物件，與這座漸漸甦醒的城市格格不入。
意識開始有些模糊。寒冷和疲憊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湧上來，衝擊著她勉強維持的清醒。眼皮變得沉重，視野裡的江面和對岸的樓影開始晃動、重疊。一些光怪陸離的碎片開始侵入她的腦海——不是記憶，更像是夢境與現實的交錯。
她看見松柏道館的訓練場，範曉瑩和曲光雅在對練，汗水在陽光下閃爍。她看見火箭少女的練習室，鏡子裡的十二個身影整齊劃一地舞動，楊超越跳錯了步伐，吐了吐舌頭。她看見成團夜的舞臺，漫天飄落的金色亮片，和臺下那片閃爍著她們名字的、浩瀚的星海。她看見第一次拿到一位獎盃時，所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她看見宿舍深夜的客廳，她們擠在一起看恐怖片，嚇得尖叫連連……
溫暖、明亮、充滿希望和歡笑。
然後畫面陡轉。
灰色的海，冰冷的雨水，絕望的腳步。醫院的白色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醫生平靜的陳述：“你暫時失憶了。”太原陌生的房間，好心阿姨溫柔但陌生的臉：“以後，你就叫韓曦吧。”鏡子前，她一遍遍練習“韓曦”的笑容和表情。舞臺上，鎂光燈下，她唱著別人的歌，跳著別人的舞，心裡那個空洞卻越來越大。商場扶梯上，與她們擦肩而過的瞬間，心臟驟停般的疼痛。後臺休息室，她對著ya說出“你認錯人了”時，指尖掐進掌心的刺痛……
冰冷、孤獨、充滿偽裝和撕裂。
兩個世界，兩種人生，在她凍僵的大腦裡瘋狂切換、碰撞。蘇凌的溫暖，韓曦的冰冷；過去的歸屬，現在的漂泊；被愛的幸福，欺騙的痛苦……像兩股洶湧的暗流，在她意識的深淵裡絞殺，試圖將她徹底撕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