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
一個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從她乾裂的唇間逸出，瞬間被江風吹散。
沒有答案。
只有更深的寒冷，和更徹底的迷茫。
她慢慢地將臉埋進膝蓋，這個動作讓冰冷的布料貼上臉頰，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也好，至少是感覺。她需要感覺，需要疼痛，需要任何能證明她還“存在”的東西，而不是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融化在黎明前的寒風裡。
意識繼續下沉。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僵硬，像正在慢慢變成江邊另一尊冰冷的石雕。思維卻異常活躍，或者說，失控。那些壓抑了兩年的情緒，那些不敢面對的自我審問，此刻在體溫過低和神志模糊的狀態下，失去了所有防線，洶湧地噴發出來。
你為什麼活著？
你為什麼逃跑？
你為什麼隱瞞？
你憑什麼被愛？
你該怎麼活下去？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重錘，砸在她早已不堪重負的心上。沒有答案，只有回聲，在空蕩的胸腔裡來回撞擊，發出空洞而絕望的轟鳴。
天光又亮了一些。灰藍色漸漸褪去，東方地平線上泛起一層極淡的、帶著水汽的橙粉色。城市徹底甦醒了。車流聲開始密集，輪船的汽笛從江面傳來，對岸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出越來越清晰的天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
對於這座擁有兩千多萬人口的城市而言，這只是又一個普通的冬日清晨。人們起床，洗漱，通勤，工作，生活。太陽照常升起，江水依舊東流。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乎，在黃浦江邊的某一張長椅上，一個穿著單薄睡衣的女孩，正蜷縮在逐漸明亮的晨光裡，與自己漫長的黑夜進行著最後的、無聲的搏鬥。
她的身體已經冷得像一塊冰，呼吸變得微弱而淺促。僅存的意識像風中的殘燭，明明滅滅。在最後一絲清醒即將被黑暗吞沒的瞬間，她腦海裡最後閃過的，不是那些痛苦的質問，也不是那些溫暖的回憶。
而是一個極其簡單、卻又在此刻顯得無比奢侈的念頭：
好冷……
如果能有一點溫暖……
哪怕只是一點點……
這個念頭像投入平靜深潭的最後一塊石子，漾開細微的漣漪，然後，她的意識，終於沉入了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之中。
蜷縮的身體微微鬆垮下來，環抱著膝蓋的手臂無力地垂落了一點。蒼白的臉頰靠在同樣冰冷的膝蓋上，長而溼的睫毛在漸漸亮起的晨光中，凝結了一層細密的、冰冷的水珠。
像一尊被遺忘在時光縫隙裡的、悲傷的雕塑。
等待著被黎明徹底照亮。
或者，被永恆的寒夜徹底吞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