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和喉嚨燒灼般的乾渴中掙扎著浮上水面的。
蘇凌——不,此刻,在混沌的意識裡,她更清晰地認知自己是“韓曦”——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野先是模糊的一片,天花板上陌生的吊燈花紋在昏暗的光線裡旋轉、變形。她眨了眨眼,睫毛粘連著,每一次眨眼都帶來細微的刺痛。
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著某種熟悉的、溫和的香薰氣息。這不是她上海公寓裡慣用的那款助眠噴霧,也不是……也不是夢裡那個房間帶著陽光和薰衣草的味道。
她微微偏過頭,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米白色牆壁,簡潔的北歐風傢俱,和窗外一片灰濛濛的、看不出具體時間的天色。這不是她的公寓。也不是……夢裡那個有著天藍色星星床單和床頭小熊的房間。
喉嚨裡火燒火燎的感覺更加強烈,她試圖吞嚥,卻只引發一陣撕扯般的疼痛和劇烈的咳嗽。
“醒了?”一個熟悉而帶著關切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韓曦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聲音來源。白鹿坐在床邊的單人沙發裡,身上披著一條毯子,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書,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顯然守了不短的時間。看到她醒來,白鹿立刻放下書,傾身過來,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額頭。
“燒退了一些,但還是有點熱。”白鹿鬆了口氣,但眉頭依然蹙著,“你可算醒了,睡了一天一夜,差點把我嚇死。”
一天一夜?韓曦的大腦緩慢地轉動著,像生鏽的齒輪。她只記得……記得自己去海邊?不對,好像是江邊?然後很冷,非常冷……再然後……
記憶的碎片混亂不堪,如同被打亂的拼圖。一些鮮豔卻荒誕的畫面閃過腦海——溫暖的擁抱,哭泣的面孔,熟悉的呼喊,滾燙的薑茶,還有……一片荒涼的礁石和驚心動魄的墜落與緊握……
是夢。
一個漫長、真實到令人心碎、卻又邏輯混亂、充滿渴望與恐懼的夢。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種冰冷的、空洞的失落感瞬間攫住了她,比高燒帶來的不適更加難以忍受。原來那些重逢,那些眼淚,那些被緊緊抓住再也不肯放手的誓言,那些岸陽光雅和曉瑩影片裡喜極而泣的臉……都只是她高燒昏迷時,大腦編織出來的一場盛大的、自我安慰的幻境。
“我……怎麼了?”她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重感冒,加上急性支氣管炎,還有輕微的肺炎早期症狀。”白鹿說著,起身去給她倒水,“你那天晚上不知道跑哪裡去了,回來的時候渾身溼透,凍得像塊冰,當天夜裡就開始發高燒,說胡話。我送你來的醫院,醫生說你疲勞過度,免疫力低下,又受了嚴重風寒。”
白鹿將溫水遞到她唇邊,小心地扶著她喝了幾口。溫熱的水流緩解了喉嚨的灼痛,卻也讓她更加清醒地意識到現實的冰冷。
“我說……什麼胡話?”韓曦低聲問,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上的被子。被子的面料柔軟,但不是夢裡那床帶著陽光味道的羽絨被。
白鹿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複雜的擔憂:“一直在喊冷,喊‘不要過來’,喊‘對不起’……還叫了一些……名字。”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有ya,美岐,超越……還有曉瑩,光雅……都是你以前……認識的人吧?”
韓曦的心又是一緊。連夢境裡的細節,都滲透到了現實嗎?她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個無所謂的笑容,卻只感到臉部肌肉的僵硬和無力。“嗯,可能……燒糊塗了,夢見了一些以前的事。”
她避開了白鹿探究的目光,看向窗外。灰暗的天空,沉悶的雲層,和夢裡上海冬日的清晨沒什麼不同,卻又截然不同。夢裡,那片天空下,有十一個為她狂奔的身影。而現實裡,只有她自己,躺在這間安靜的病房,和唯一知曉她“韓曦”身份的好友。
“還有……”白鹿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你還反覆在說‘我是韓曦,也是戚百草,也是蘇凌’……凌兒,這……”
韓曦猛地閉上眼睛,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了一下,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連這個……連這個她以為只在“夢”中對著曉瑩和光雅坦白的秘密,也在昏迷中被自己吐露了嗎?雖然白鹿只知道“韓曦”和“戚百草”,不知道“蘇凌”的具體含義,但這依然讓她感到一種被剝開偽裝的恐慌。
“胡話而已。”她聽到自己用乾澀的聲音重複,“燒得太厲害了。”
白鹿沒有再追問。她瞭解韓曦,知道有些話題是她不願觸碰的禁區。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幫韓曦掖了掖被角:“醫生說還需要觀察兩天,好好休息,按時吃藥打針。工作那邊我幫你請假了,李姐雖然著急,但也知道身體要緊。”
工作。韓曦的演員工作,“韓曦”這個身份需要維持的日常。那些通告,那些劇本,那些需要她繼續扮演的角色……一切都還在。夢醒了,她依然是韓曦,那個憑藉“戚百草”角色獲得關注、在娛樂圈艱難前行的年輕演員。與火箭少女101,與蘇凌的過去,依舊隔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和死亡的謊言。
而那場高燒中的大夢,就像一場奢侈而殘酷的預演,讓她窺見了另一種可能的溫暖,卻又在她即將沉溺時,狠狠將她推回冰冷的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