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依舊虛弱無力，頭痛陣陣襲來。但比身體更難受的，是心裡那片被夢境攪動後又迅速冷卻、留下的更加荒蕪的空洞。夢裡那些擁抱的溫度，那些眼淚的鹹澀，那些焦急的呼喊……此刻都成了紮在心頭的一根根細刺，提醒著她現實的孤獨和那場“重逢”的虛幻。
她甚至……有點怨恨這場高燒。為什麼要給她編織那樣一個美好到令人心碎、卻又遙不可及的夢？為什麼要讓她在夢中體驗被找到、被原諒、被緊緊抓住的感覺？這比一直活在“韓曦”的麻木裡，更加殘忍。
“再睡一會兒吧。”白鹿柔聲說，“我在這裡陪著你。”
韓曦點了點頭，重新閉上眼睛。黑暗襲來，但這一次，她不敢再放任自己沉入任何夢境。她怕再夢到她們，怕再經歷一次從溫暖到冰冷的跌落。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醫療器械偶爾發出的輕微滴答聲，和白鹿重新拿起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窗外似乎起風了，樹枝的影子在窗簾上晃動。
韓曦蜷縮在病床上，儘管蓋著被子，儘管高燒已退，卻感覺比在海邊凍僵時更加寒冷。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從心臟深處滲出來的冷，任何外界的溫暖都無法驅散。
她放在被子下的手，無意識地摸到了左手手腕。那裡光滑平整，沒有夢裡傅菁用力抓握留下的紅痕，也沒有記憶（或者說，夢中記憶）裡那道作為“戚百草”訓練留下的舊傷疤。
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這場病，這個病房，身邊的白鹿，和那個必須繼續下去的、名為“韓曦”的人生，是真的。
眼淚無聲地從緊閉的眼角滑落，迅速滲入枕套。
她不知道，在她昏迷的那一天一夜裡，白鹿除了聯絡醫生、照顧她，還悄悄用她的指紋解鎖了她的手機（為了聯絡經紀人李姐），無意中看到了那個名為“火箭少女101（12）”的群聊依然在訊息列表裡，只是被設定了免打擾。也看到了她手機相簿加密資料夾的提示。白鹿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沒有問，只是默默地將一切恢復原狀，繼續扮演著那個只認識“韓曦”和“戚百草”的好友角色。
有些真相太過沉重，在沒有準備好之前，連最親近的人也無法分擔。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夜晚即將來臨。
韓曦在藥物的作用下，意識又開始昏沉。但這一次，她強迫自己保持著一絲清醒，死死抓住“現實”的邊界。
她是韓曦。
她是演員。
她有一個叫白鹿的好友。
她生病了，在醫院。
其他的……都是夢。
必須是夢。
因為如果不是夢……那現實的冰冷，將更加難以承受。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邊緣，她彷彿又聽到了海浪聲，聽到了風聲，聽到了那些熟悉又遙遠的呼喊……但她用力地搖了搖頭，將這些幻覺驅散。
夜色徹底籠罩了病房。
而病床上的女孩，在現實與夢境的夾縫中，緊緊閉著眼睛，獨自吞嚥著高燒退去後，那更加徹骨、更加無處言說的——
寒冷與孤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