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十七分，北京在深秋的寒意中緩緩甦醒。
陳姐公寓的客房裡，凌曦睜著眼睛躺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上的光影一點點變化。她沒有睡，或者說，從昨晚賴美雲離開後，她就再也沒有閤眼。
大腦像一臺過度使用後卡頓的機器，記憶的碎片無序地漂浮、碰撞、重組，然後又碎裂成更小的碎片。有些時刻她清晰地記得一切——頒獎典禮的聚光燈，停車場裡賴美雲張開的手臂，客廳裡十一個人流淚的臉，昨晚賴美雲抱著她說“不要再逃了”。
有些時刻，世界是一片空白的迷霧。
比如現在，她盯著天花板，花了整整三分鐘才想起來自己為什麼在這裡，才想起來“凌曦”和“楊凌”是同一個人，才想起來...她剛剛重新找回，又即將失去的一切。
這不是第一次了。
但這是最疼的一次。
因為她清楚地記得那些溫暖——記得賴美雲手的溫度，記得ya沉穩的聲音，記得早餐桌上擠在一起的十二個人。這些記憶越是清晰，她就越恐懼失去它們的那一刻。
就像一個人站在逐漸融化的冰面上，清楚地知道下一秒就會墜入冰冷刺骨的黑暗。
凌曦慢慢坐起來，手指深深插進頭髮裡。頭很疼，不是尖銳的疼痛，而是一種深層的、彷彿大腦正在從內部緩慢崩解的鈍痛。
她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起，顯示著時間：06:23。
還有一條未讀訊息，是陳姐昨晚發的：“早餐想吃什麼？我讓阿姨準備。”
凌曦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啟通訊錄，找到陳姐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陳姐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凌曦？這麼早，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陳姐，”凌曦開口，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我要去英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英國？什麼時候？為什麼？工作嗎？我沒接到——”
“不是工作。”凌曦打斷她，“是治療。倫敦有一家研究所，專門研究神經性記憶障礙。他們有一種新的治療方法，還在實驗階段，但...值得一試。”
更長的沉默。
“你什麼時候聯絡的他們？”陳姐的聲音變得嚴肅。
“一個月前。”凌曦誠實地說，“在記憶還清醒的時候。我看了他們的論文，聯絡了他們的首席研究員。他們說可以接收我，但需要我本人去倫敦，進行為期至少六個月的封閉治療。”
“六個月？封閉治療？”陳姐的聲音提高了，“凌曦，你現在是頂流！六個月的消失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你的代言，你的戲約，你的所有——”
“我知道。”凌曦的聲音依然平靜，“所以我要你幫我處理好一切。對外宣佈我因健康問題需要休養半年，具體細節不要透露。違約金該付的付，該談的談。陳姐，你知道我有足夠的積蓄支付這一切。”
“這不是錢的問題！”陳姐幾乎是在喊，“這是你的事業！是你用了兩年時間建立起來的一切！”
“如果我不去治療，我連‘凌曦’都會忘記。”凌曦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陳姐，昨晚...昨晚小七走後，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自己的手，想了整整十分鐘...才想起來那是誰的手。你明白嗎？我連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都要靠記憶去辨認了。”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呼吸聲。
“這種病...只會越來越嚴重。”凌曦繼續說，眼淚無聲地滑落，“醫生說，最終我可能會忘記怎麼吃飯，怎麼走路，怎麼說話。我不想...我不想讓她們看到那樣的我。我也不想...不想讓那樣的事情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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