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病房裡,生命監護儀發出規律而單調的滴滴聲,螢幕上跳動的線條和數字,是楊凌與這個世界僅存的、微弱的聯絡紐帶。她沉在無邊無際的黑暗深處,意識像一片羽毛,在虛無中飄蕩。疼痛已經遠離,只剩下一種沉重的、粘稠的倦意,彷彿要將她永遠拖入安眠。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的盡頭,似乎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
光點漸漸擴大,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那是一個背對著她的身影,站在一片朦朧的光暈裡,身影纖細而挺拔,帶著一種熟悉的、沉靜的孤獨感。
楊凌(或者說,此刻昏迷中的她)的意識不由自主地向那個身影飄去。越靠近,那身影越清晰。及肩的黑髮,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站姿筆直,卻微微低著頭,彷彿在凝視著腳下的虛無。
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從意識深處泛起。
她停在了那個身影幾步之遙的地方。那個身影,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靠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楊凌的“視線”,對上了一張臉。
剎那間,彷彿有驚雷在意識的虛空中炸響!
那是……她自己!
不,不是現在鏡中那張精緻明媚、總帶著溫和笑意的臉。這張臉更清瘦一些,眉眼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疏離和沉靜,眼神深邃,彷彿藏著許多未曾言說的心事。那是三年前,甚至更早以前,屬於“楊老師”、屬於那個在火箭少女101裡失憶又迴歸、最終消失在懸崖下的“楊凌”的臉!
那個“她”靜靜地看著現在的“她”,眼神複雜,有審視,有悲哀,有一絲如釋重負,還有深不見底的溫柔。
“你來了。”那個“她”開口,聲音不像現在這般清亮悅耳,而是帶著一點淡淡的沙啞和沉靜,是楊凌在錄音裡、在極少數的放鬆時刻才會流露出的、最本真的音色。
昏迷中的楊凌(現)無法說話,只能以意識“看”著對方,巨大的困惑和莫名的熟悉感幾乎要將她虛無的意識撐破。
“我知道你不記得了,” 過去的“她”微微彎起嘴角,那是一個極淡、幾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卻讓整張清冷的臉瞬間柔和下來,“這三年,你過得……看起來很好。開朗,愛笑,站在那麼亮的地方。” 語氣裡沒有嫉妒,只有一種深深的、隔岸觀火般的悵惘。
“可是,你不完整。” 過去的“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穿透現在的“她”虛無的意識體,彷彿看到了更深的地方,“你忘記了很多東西。忘記了為什麼對‘小七’、‘超越’的名字脫口而出,忘記了為什麼會因為海的聲音心煩,忘記了為什麼會模仿紫寧的手指動作,忘記了……為什麼看到她們有危險,會不顧一切地衝過去,甚至傷害自己。”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鑰匙,試圖開啟一扇扇緊閉的門。車庫裡的畫面、彩排時的瞬間、海邊的溝通會、星光大賞的脫口而出……這些零碎的、困擾她的片段,隨著話語,開始在她的意識虛空中閃爍、回放。
“那些不是巧合,” 過去的“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我’。是你丟失的、被埋起來的‘我’。”
“我們是一體的。”
“讓我……告訴你,‘我們’是誰。”
過去的“她”伸出手指,輕輕點向現在的“她”的眉心(意識體)。
轟——!
無數畫面、聲音、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澎湃地衝進了楊凌(現)的意識!
不是有序的回憶,而是碎片化的、強烈的感官和情感洪流:
——練習室裡永不熄滅的燈光,汗水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肢體痠痛到極致的疲憊,以及看著鏡子時眼底不肯認輸的倔強。
——成團夜的喧囂與眼淚,手掌相疊時傳來的溫度,第一次以“火箭少女101”身份站在舞臺上的眩暈與豪情。
——隊友們鮮活的臉孔:ya作為隊長的可靠與偶爾的彆扭,孟美岐練舞時專注到兇狠的眼神,吳宣儀永遠甜美的笑容下藏著的不服輸,段奧娟清澈的嗓音,張紫寧彈琴時沉浸的側臉,李紫婷溫柔的鼓勵,傅菁帥氣外表下的細膩,徐夢潔充滿感染力的笑聲,賴美雲做手工時微微鼓起的臉頰,楊芸晴看似冷淡實則關心的小動作,還有……楊超越,從懵懂到努力,那雙總是亮晶晶的、有時會躲閃有時又異常執著的眼睛。
——失憶後迴歸的茫然與警惕,暗中觀察每個人的習慣,寫下那些瑣碎備忘錄時的心情,為了重新融入而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的努力。
——那場始於試探、終於默契的“惡作劇”暗戰。她如何冷靜地策劃,如何與徐夢潔、張紫寧、楊超越、賴美雲、楊芸晴結成隱秘的同盟,如何一步步觀察、引導,用那些無傷大雅的玩笑打破僵局,重新建立連線,並在過程中,一點點找回屬於“楊老師”的掌控感和對團隊的責任心。那些只有她們六人懂的暗號,那些在深夜房間裡低聲的討論和忍不住的笑聲,那些為了共同“目標”而緊密協作的興奮……這一切,並非惡意,而是一個失去記憶的人,在迷茫中用自己的方式,試圖重新抓住與這個世界的聯絡,試圖確認自己在這個團體中的位置和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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