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聲如同退潮的海浪，在別墅溫暖明亮的客廳裡漸漸平息，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和深長的、帶著疲憊的呼吸。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緊緊相擁、或坐或臥的十二個人身上，給她們溼漉漉、沾著沙粒和淚痕的衣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沒有人提議離開這塊臨時用毛毯和坐墊在客廳中央鋪就的“安全區”。極致的情緒爆發之後，是深不見底的虛脫和一種奇異的、無人願意打破的寧靜。凌兒被圍在中心，左邊是依舊緊緊挨著她的楊超越（手還攥著她的衣角），右邊是哭得眼睛紅腫、此刻靠著她肩膀小口喝水的賴美雲。ya坐在她對面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閉著眼，眉頭微蹙，臉上淚痕已幹，只留下疲憊的痕跡。其他人散坐在周圍，有的互相靠著，有的抱著膝蓋，都沉默著，目光卻或明或暗地落在凌兒身上。
空氣裡還殘留著海風的鹹腥和淚水的味道，但中央空調持續送出的暖風，以及彼此貼近的體溫，正在緩慢地驅散浸透骨髓的寒意和恐懼。
最先動的是傅菁。她無聲地起身，走到廚房，開始燒水。不一會兒，她端著托盤回來，上面是十幾杯冒著熱氣的蜂蜜水，還有一碟醫生開的、凌兒必須按時服用的藥片。
她將一杯溫水和一個分藥盒輕輕放在凌兒面前的地毯上，沒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凌兒抬起紅腫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手指動了動，卻沒有立刻去拿。
“先把藥吃了。”ya的聲音響起，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不容置疑的平穩，眼睛依舊閉著，“身體是你自己的，也是我們的。”
這句話很輕，卻讓凌兒的手指再次蜷縮了一下。她沉默地拿起藥盒，就著溫水，將藥片一粒粒吞下。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她卻沒有任何表情。
其他人也陸續接過傅菁遞來的水，小口啜飲。溫暖的液體滑過乾澀疼痛的喉嚨，帶來些許慰藉。
客廳再次陷入沉默，但不再是之前那種緊繃的、一觸即發的死寂，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精疲力竭後，彼此都在努力平復呼吸和心跳的相對安靜。陽光在光潔的地板上緩慢移動。
“……疼嗎？”
一個細細的、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忽然響起，是賴美雲。她仰起小臉，看著凌兒左臉頰上那道依舊清晰的紅腫指痕，杏眼裡又迅速蓄滿了淚水，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凌兒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垂下眼簾，搖了搖頭。聲音嘶啞：“不疼。”
“騙人。”賴美雲的眼淚掉下來，“都腫了……肯定很疼……”
“該疼。”坐在另一邊的孟美岐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她抬起眼，目光復雜地看著凌兒，“不疼不長記性。”
這話聽起來有些冷硬，但熟悉她的人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後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凌兒聞言，頭垂得更低。
“行了。”ya終於睜開眼，眼底的血絲未褪，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某種清明，儘管帶著深深的倦意，“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她看向凌兒，目光平靜卻專注，“凌兒，我們需要談談。不是現在逼問你所有事，但有些事，必須說清楚。為了你，也為了我們所有人。”
凌兒的肩膀微微瑟縮，下意識地又想蜷縮起來。楊超越立刻察覺，攥著她衣角的手緊了緊，卻沒有說話，只是用胳膊輕輕碰了碰她，像是在無聲地支援，又像是在說“別怕”。
“首先，”ya的語速很慢，字字清晰，確保凌兒能聽清，“這裡沒有人怪你生病，也沒有人怪你……曾經有過的那些念頭。”她頓了頓，聲音更沉，“我們怪的是，你把我們所有人，都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無論好壞。”
凌兒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起來。
“五年前，你走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ya問出了這個懸在所有人心中五年的問題，但語氣並非質問，而是帶著一種沉重的、尋求真相的懇切，“不是要翻舊賬，凌兒。我們需要知道，是什麼讓你覺得，離開是唯一的選擇？是什麼，讓你寧願獨自承受所有，甚至走到今天這一步，也不願意向我們哪怕透露一絲一毫？”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試圖開啟那扇緊閉了五年的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凌兒蒼白的臉上。
凌兒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陽光又移動了一小格。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毛毯的邊緣，嘴唇抿得發白。
就在眾人以為她依舊不會開口時，她極輕地、幾乎聽不見地說：
“……不是你們的錯。”
聲音嘶啞破碎。
“是我的問題。”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能繼續說出連貫的句子，“我……太累了。那時候。身體……好像怎麼也好不起來。總在生病，總跟不上進度。網上……很多難聽的話。公司……壓力也很大。我覺得……自己像個黑洞，不停地吸收負面能量，也會……影響到你們。”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詞彙貧乏，邏輯也有些混亂，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真實的痛苦。
“我試過……調整。吃藥，看醫生，拼命練習……可是沒有用。越努力，好像越糟。我害怕……害怕拖垮整個團，害怕看到你們因為我而受影響的眼神……”她的聲音哽住了，眼淚再次無聲滑落，“我以為……我離開，對大家都好。你們可以……沒有負擔地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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