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總是沉靜或帶著點倔強的眼睛,此刻空茫茫的,像是所有的情緒、所有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只剩下一個硬撐著的、疲憊到極點的軀殼。
只有肩膀上傳來的、周也手掌那堅定而灼熱的溫度,像一根細微的針,刺破了他那層厚厚的麻木,帶來一絲尖銳的、幾乎讓他想要落荒而逃的酸楚。
“軍兒,”周也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乾澀,卻異常清晰,“還有我們。”
就這麼幾個字。沒有多餘的安慰,沒有空洞的同情。
張軍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依舊沒抬頭,但他需要用力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用疼痛來壓制住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哽咽。
周也的手在他肩上又用力按了一下,然後才鬆開。他什麼也沒再說,只是站到了張軍身邊……
英子下意識地環顧這個熟悉的村莊,遠處那棵老槐樹還在,只是不知道,樹下的陰影裡,是否還藏著當年那個令人不安的身影。
“嘭、嘭、嘭!”張姐掄圓了胳膊剁著牛骨頭,嘴裡也不閒著,“胡老闆那個挨千刀的!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沒來打卡?咋?昨天摔一跤,把他褲襠裡那二兩歪瓜裂棗摔進屁眼兒裡,堵住了出不來了?”
紅梅正擦著灶臺,聞言“噗嗤”笑出聲,手裡的抹布差點掉進湯鍋,“張姐!你這嘴真是……”
張姐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叉著腰:“我咋了?我說錯了?就他那熊樣,還學人當街霸?我呸!我看他是摔得生活不能自理,在家躺著流哈喇子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紅梅笑得彎下腰,可笑著笑著,臉上的表情慢慢僵住了。她直起身,望向窗外車水馬龍的街,眼神一點點變得空洞、焦慮。
英子……他們該到小溝村了吧?那地方……蒲大柱那個混賬還在村裡……他要是看見英子現在這模樣,起了壞心……天爺啊!我怎麼就昏了頭讓她去了!早知道……早知道張姐翻臉就翻臉,我也得跟著去啊!
她眼前閃過張軍家磚房還沒蓋起來時的樣子——低矮的土坯房,外面下大雨,裡面下小雨。
去年,就是她紅梅,咬著牙把自己在服裝廠踩縫紉機、一個子兒一個子兒攢下的血汗錢拿出來,推倒了土房,給張軍家蓋起了這遮風擋雨的磚瓦房。沒用常松一分。那是英子非求著媽媽幫忙的,說張軍待她跟對妹妹一樣好,我們現在有條件了,應該幫幫他家。
可現在,她竟然後悔把這力氣用在了這地方,把英子又送回了那個龍潭虎穴。
王強家裡像被洗劫過。茶杯碎片、歪倒的椅子、扯爛的雜誌……一片狼藉。
齊莉沒上班,頭髮像堆亂草,眼睛腫得只剩兩條縫。她喘著粗氣,對著空蕩蕩的客廳嘶吼,聲音劈裂般難聽:“王磊!你個王八操的!你敢不回來!你敢在外面養婊子!我跟你沒完!”
“我跟你吃了多少苦!現在日子剛舒坦點,你想甩了我?門都沒有!”齊莉抓起一個靠枕狠狠砸在地上,“就是不愛了,就是互相折磨,我也要佔著這個坑!”
齊莉的婚姻成了爛尾樓,她不肯搬,不是還留戀,而是拆了它,她就連個遮風擋雨的殼都沒了。
“你想讓那個騷貨登堂入室?除非我死了!”
婚姻到了最後,有時不是愛不愛,而是一場關於佔有和輸贏的戰爭。誰先鬆手,誰就輸了全部。
她的憤怒裡裹挾著巨大的恐懼和不甘。對她而言,維持這個看似完整的家,是面子,是鎧甲,是對外界所有窺探和嘲笑的無聲反擊。她不能輸。
天色暗下來,村莊沉入一片灰濛濛的寂靜裡,只有靈棚那盞昏黃的燈泡在頑強地對抗著黑夜。
“天不早了,路不好走,你們……真該回了。”張軍再次開口,聲音裡的疲憊濃得化不開。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