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情是債,最是難償。它像一件浸了水的棉襖,穿在身上,冷;脫下來,又怕人指摘你忘恩負義。常松此刻就被這件棉襖裹著,動彈不得。一邊是躺在病床上的大伯那混濁卻慈愛的眼神,一邊是妻女淚眼中映出的、自己作為丈夫和父親的責任。他的心被這兩股力量撕扯著,幾乎能聽見纖維斷裂的聲響。
他腦海裡閃過堂姐常瑩那張刻薄的臉,也閃過小時候大伯省下口糧給他吃、堂姐把唯一的東西讓給他的畫面。大伯就這一個女兒,這些年姐夫跑了,她一個人拉扯三個半大小子,不容易……他心裡天人交戰。
但他看到紅梅強忍的眼淚和英子委屈通紅的眼睛,那股保護自己妻女的怒火瞬間燒盡了所有猶豫。
親戚這東西,有時候像鞋裡的沙,你不倒出來,它就能磨得你一路走,一路滴血。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震得跳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她敢這麼欺負你們!!” 他看向紅梅,眼裡是毫不掩飾的、近乎兇狠的心疼和怒火,“你怎麼不早打電話告訴我?”
紅梅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進粥碗裡,聲音哽咽發顫:“告訴你有什麼用?你在海上,訊號也不好……就算打通了,除了讓你在那邊乾著急……她、她畢竟是你姐……我……” 她說不下去了,那種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委屈,幾乎要將她撕裂。
常松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就是姐她也不能這樣!敢動我老婆孩子,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認!這事你放心紅梅,我不可能讓你白受這個委屈!我來處理!”
男人的承諾有時是安慰劑,明知做不到,也要先止住眼前的心疼。女人要的,往往就是這句不管不顧的“我站在你這邊”。
英子看著常叔,心裡稍微好受了一點,但那股對媽媽“軟弱”的埋怨,還沒有完全消散,她低下頭,扒著粥,依舊不肯看媽媽。
王磊突然回家拿檔案,撞上了正要出門買早飯的齊莉。
“你捨得回來了?那個騷貨放你回來啦?你還有這個家嗎?你心裡還有我跟孩子們嗎?”齊莉積壓多日的怨氣瞬間爆發,哭著喊道,聲音尖利。
王磊煩躁地抓了抓已經有些稀疏的頭髮,語氣不耐:“我這麼拼命不就是為了這個家嗎?你能不能別整天疑神疑鬼的!”
爭吵聲把睡夢中的王強和妹妹妞妞都吵醒了。王強穿著背心、大花褲衩,揉著眼睛衝出房間,妞妞也穿著睡衣,怯生生地從自己房間出來了。
王強看著父母劍拔弩張的樣子,巨大的恐慌和悲傷淹沒了他。他衝過去,一把抱住父母,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別吵了!求你們別吵了!我們一家人好好在一起不行嗎?爸,你知不知道,你每次不回家,媽媽就躲在廚房裡哭!媽,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罵爸爸,我心裡有多害怕!我怕我們這個家……就這麼散了!”
妞妞也跑過來,拉著齊莉的衣角,小聲啜泣:“媽媽,別生氣了……爸爸答應我說,我們一家人要一起去深圳呢……妞妞不想去深圳了,妞妞只想爸爸媽媽在一起……”
王磊和齊莉看著兒子淚流滿面的胖臉,看著女兒怯生生又充滿期盼的眼神,都愣住了。兒子那句“家散了”像根針,狠狠扎進他們心裡。王磊重重地嘆了口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伸手用力揉了揉王強的腦袋。齊莉的哭聲也低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心碎的抽噎。
大人吵的是對錯,孩子怕的是分開。他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裝下“在一起”這三個字。
四人最終抱在了一起,在這個混亂的清晨,達成了一種短暫而脆弱的和解。
王強看著抱在一起的父母,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他用力抹了把臉,忽然覺得肚子餓得咕咕叫。他決定,晚上要去梅姨店裡,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大家,順便……看看能不能蹭一碗紅梅姨特製的、加了雙倍肉醬的面。
中午,“幸福麵館”。常松也過來幫忙了。老劉去倉庫上班,店裡只有紅梅、英子、張姐和常松。英子還是跟媽媽彆著勁,自顧自地擦桌子擺碗筷,不跟媽媽說話。常松和紅梅之間倒是恢復了往常的默契。
常松看著母女倆這架勢,趁英子去後廚,小聲問紅梅:“你母女倆怎麼搞的?一天了還彆扭著?”
紅梅嘆了口氣,沒說話。旁邊的張姐耳朵尖,立刻像聞到腥味的貓一樣湊過來,臉上帶著一種“可算能說道說道”的熱切,又摻雜著顯而易見的肉疼和怨氣。
“常松兄弟!你可是回來了!”她一拍大腿,聲音先是拔高,又猛地壓下去,像是生怕被外人聽去,卻又恨不得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常松心裡,“你再不回來,咱們這店眼看就要被你那個好堂姐給作黃了!”
“你是沒看見那個陣仗!你的好姐姐堵在門口,跳著腳罵!罵紅梅是‘吸男人血的狐狸精’,罵英子是‘來路不明的小野種’!哎呦喂,那話髒得我學都學不出口!當時坐著的幾桌客人,嚇得錢都沒付全跑光了!後來幾個小時,生意都清清冷冷的,人家怕是以為咱們這兒是什麼不乾淨的地方呢!”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