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愣了一下,先接過了張軍的水杯,笑著說了聲“謝謝張軍”,喝了一口,然後才拿起周也的礦泉水,對他也笑了笑。周也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繼續除錯他的琴絃。
一杯一瓶在她手裡,恰似青春的兩難——一邊是觸手可及的溫暖,一邊是遙不可及的清冽。
又練了幾遍,效果越來越好。王強興奮地提議:“咱們這次絕對能炸翻全場!到時候得了獎,英子姐請客吃飯!”
英子笑著捶他:“憑什麼我請?要請也是你們三個請我!”
說笑間,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雪不大,但在路燈的映照下,紛紛揚揚,煞是好看。
“呀!下雪了!”英子驚喜地跑到窗邊。
四人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學樓。都沒有騎車,清冷的空氣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讓人精神一振。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踩上去咯吱作響。
王強和英子像兩個孩子,立刻開始了雪仗。王強團了個巨大的雪球,嗷嗷叫著去追英子,結果自己腳下一滑,像個球一樣在雪地上出溜出去老遠,逗得英子哈哈大笑。張軍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周也和張軍落在後面,並排走著。雪夜很安靜,只有前面王強和英子的笑鬧聲,和腳下踩雪的聲音。
沉默了很久,周也突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張軍。”
張軍側頭看他。
周也看著前方,目光沒有焦點,像是在對空氣說話:“之前……雞柳那事……是我不對。”他的聲音有點硬,但很認真。這是他第一次,為那件彼此心照不宣的、關於嫉妒和排擠的往事,正式道歉。
張軍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踩出的腳印,也低聲回道:“我也有問題。太敏感了。”他的聲音淹沒在風雪裡,但周也聽見了。
兩人沒有再說話,繼續默默地並肩走著。一種屬於少年之間的、笨拙的、不需要過多言語的和解,在這潔白的雪夜裡,悄然達成。那份因英子而產生的微妙隔閡,似乎被這飄落的雪花悄悄覆蓋、融化了。
男人的友誼,有時候不需要把酒言歡。一場雪,一句硬邦邦的道歉,就夠了。過往的磕絆被這白茫茫的天地襯得渺小,而此刻並肩踩出的兩行腳印,才是通往未來的路標。
走到分岔路口,王強家和張軍回學校宿舍是一個方向,周也和英子家是另一個方向。
“明天匯演加油!”王強嚷嚷著,和張軍一起走了。
就剩下週也和英子。雪花落在英子黃色的羽絨服帽子上,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
周也停下腳步,看著英子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突然伸手,把自己脖子上那條英子之前心血來潮織的灰色圍巾解了下來,動作有些粗魯地、不由分說地一圈圈圍在英子脖子上,幾乎把她半張臉都埋了進去。
“戴著。別感冒了,影響明天演出。”他的語氣還是那麼硬邦邦的,沒什麼溫度。說完,根本不給英子反應的時間,迅速轉身,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進了雪幕裡。 他走得又快又急,彷彿慢一步,那故作鎮定的背影就要被心跳聲震碎。
英子被他的動作弄懵了,呆立在原地。圍巾上還殘留著周也的體溫,和他身上那種淡淡的、像雪後松針一樣乾淨清冽的氣息。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柔軟的圍巾,把下半張臉埋進去,只露出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望著周也越來越模糊的背影。
圍巾上的溫度順著脖頸一路燙到心底。十六歲的冬天,原來可以這樣暖。
心臟,突然不受控制地,“砰砰、砰砰”,跳得又快又響,彷彿要掙脫胸腔的束縛。雪花落在她滾燙的臉頰上融化,分不清是雪水,還是別的什麼。
雪,下得更密了。它們不問來路,也不管歸途,只是安靜地、一層又一層地,覆蓋著這個小縣城所有的歡喜與憂愁。
英子站在原地,直到周也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雪幕深處。脖子上的圍巾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堡壘。
心裡的那隻小鹿,撞了半夜,此刻終於安靜下來,卻在她心口,留下了一片溼漉漉的、從未有過的柔軟痕跡。
往後的日子裡,他們會經歷無數個冬天。但再沒有一場雪,能大過十六歲這年的心動。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