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動作利索地從自己隨身那個洗得發舊的布包裡掏出一個塑膠檔案袋,裡面裝著各種單據和證件,直接往英子手裡一塞。
“行啊,你去。”常瑩的聲音又幹又澀,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跑腿的活兒,你們年輕人腿腳利索。也省得在這兒……礙手礙腳。”
她話語停頓的那一下,意有所指,目光再次掠過英子那件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粉色襯衫,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強壓下去更多更難聽的話。
那眼神分明在說:人都快不行了,還穿得這麼花紅柳綠,像什麼樣子!一點規矩都不懂!
英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沒聽懂常瑩話裡的釘子,也沒在意那挑剔的目光。她伸手,穩穩地接過了那個裝著全家“要緊事”的檔案袋,手指收攏,攥緊。
“嗯,我儘快。”她只說了這麼一句,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說完,她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猶豫。白色的板鞋踩在病房冰涼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晰又快速的“噠噠”聲,那粉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盡頭。
常瑩看著她的背影,又冷哼了一聲,轉頭對著病床,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紅梅聽見的音量嘟囔:“……一點心都不操,穿得跟要去走親戚似的……”
紅梅攥緊了拳頭,硬生生把衝到嘴邊的火氣嚥了回去。她知道,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紅梅開始默默地幫大娘收拾床頭櫃上零碎的東西——一個磕掉了漆的搪瓷缸,半包餅乾,幾件換洗的舊衣服。
大娘看著紅梅的動作,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眼神複雜。
這個她一直不算太待見的侄媳婦,在這種時候,沒有抱怨,沒有推諉,只是默默地做事。
手續辦得出奇地順利,或者說,醫院對這種“落葉歸根”的請求早已司空見慣。
常松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大伯從床上抱起來。大伯輕得讓他心驚,彷彿只剩下一把骨頭。
生命到最後,輕得像一捧灰。再重的恩情,也只剩這點分量。
他穩穩地抱著,一步一步,走下那昏暗的樓梯,走向停在醫院院子裡的桑塔納。
大娘在一旁抹著眼淚,常瑩也紅著眼圈,跟在一旁。
常瑩是騎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來的。她把三輪車蹬過來,讓大娘坐進後面的車斗裡。她自己則跨上車座,準備騎車跟在汽車後面。常松則小心翼翼地將大伯安置在桑塔納的後排,讓他能半躺著。
車子坐不下那麼多人。英子個子太高,前排座位空間有限,她二話不說,蜷縮著身子,蹲在了副駕駛座位前面的空檔處,把位置讓出來。
愛的姿態有很多種,最讓人心酸的是這種——把自己縮到最小,成全別人的體面。
“媽,你坐好,我蹲這兒就行。”她對紅梅說。
紅梅看著女兒蜷縮在那裡的身影,心裡一酸,點了點頭,坐進了副駕駛。
車子發動,駛離了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醫院,向著鄉下老家的方向開去。常瑩則蹬著那輛三輪車,載著她媽,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教室裡,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
張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背脊挺得僵直,眼睛盯著面前的英語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臉上的淤青在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刺眼。
周也坐在隔了他兩排的斜後方,手裡轉著一支筆,眼神冷淡地望著窗外,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王強像個多動症患者,一會兒看看張軍,一會兒瞅瞅周也,抓耳撓腮,如坐針氈。他終於忍不住,湊到張軍旁邊,壓低聲音:“軍哥,放學……咱仨去吃炸串不?好久沒去了,我請客!”
張軍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硬邦邦的:“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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