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喉嚨裡發出艱難的“嗬嗬”聲。常松、大娘、常瑩和她的三個“葫蘆頭”兒子圍在席邊,杜凱杜鑫杜森這會兒倒是真的掉了眼淚,不知是嚇的還是真的傷心。
紅梅和英子站在稍遠一點的門口,沉默地看著。英子個子高,微微低著頭,怕碰到低矮的門框。她們的臉上沒有淚水,只有一種沉重的疲憊和作為“外人”的疏離感。悲傷是需要資格的,而她們,似乎並不完全擁有這份資格。
常鬆緊緊握著大伯的手,把耳朵湊到老人嘴邊,想聽清他最後的囈語。
老人的嘴唇翕動著,極其微弱地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像是呼喚某個名字,又像是無意識的呢喃。然後,他握著常松的手,猛地緊了一下,隨即,徹底鬆開了。
喉嚨裡的“嗬嗬”聲戛然而止。
屋子裡出現了片刻的死寂。
緊接著——
“爸啊——!” 常瑩發出一聲淒厲的、劃破夜空的哭嚎,撲倒在草蓆上。
“老頭子!你就這麼走了啊!丟下我們可怎麼活啊——” 大娘也拍著大腿,放聲痛哭起來。
杜凱杜鑫杜森愣了片刻,也哇哇地哭喊起來:“姥爺!”姥爺!”
哭聲震天,充滿了儀式感的悲痛。
常松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握著大伯已經逐漸冰冷的手,一動不動。
巨大的悲傷像海嘯,遲來地席捲了他,將他徹底淹沒。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
死亡最殘忍的,不是帶走生命,是讓活著的人突然看清——那些沒說出口的愛,再也來不及說。
紅梅別過頭去,眼圈終究還是紅了。她走過去,英子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媽媽冰涼的手指。
屋外,是壽縣五月平常的夜,蟲鳴窸窣,偶爾幾聲狗吠,彷彿在回應屋內這場屬於人類的、震耳欲聾的告別。
常松依然跪在草蓆邊,握著大伯已經冰冷的手。這個跑慣了海上風浪的漢子,此刻像艘迷航的船,在親情的暗礁上撞得粉碎。
英子輕輕走過去,蹲下身,把溫熱的手覆在常松顫抖的肩頭。
“常叔,”她的聲音很輕,“爺爺去找他自己的爸爸媽媽了。”
常松猛地一震,抬起淚眼模糊的臉。
生命是一場輪迴的筵席,我們被愛帶來,又被愛送走。
而中間所有的相聚,都是為了教會我們如何好好地說一聲:
“一路走好。”
“我會很好。”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