鈺姐走到窗邊,“唰”地一下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你爺爺奶奶年紀大了,想多看看孫子,我還能攔著不讓?”她走到床邊,拍了拍被子,“快點起來收拾,我也得去衝個澡換身衣服,忙了一早上都是油煙味。”
周也不情不願地坐起來,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哦。”
學校宿舍樓裡,靜悄悄的。大部分學生都回家過節了。張軍坐在靠窗的下鋪,手裡捏著一本厚厚的《紅樓夢》,書頁裡夾著他所有的積蓄——一沓按面額大小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幣。
他何嘗不想回家過節,回小溝村的山路太遠,來回的車費夠他吃一個星期的早飯。更何況,在家待不了三個小時又得匆匆趕回,那點短暫的溫暖,抵不過來回奔波的耗費和看著媽媽為他籌措路費時發愁的眼神。
他把錢攤開在床上,手指在上面慢慢劃過。每一張錢的來歷,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圖書館整理書籍錢,幫同學寫作業的錢,省下的早餐錢……賬目密密麻麻記在一個小本子上。學費他已經很久沒向家裡要了。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因為生活從不給他們當孩子的機會。
他身上那件藍色的運動服,是前年買的,洗得顏色發舊,袖口和肘部磨得起了毛邊,手腕露出一大截。不是穿校服,就是這件。褲腿也明顯短了。
今天是端午節。他看著攤在床上的錢,前陣子因為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跟周也、王強都鬧僵了,英子也沒少跟著操心。
學費和飯錢是命根子,一分不能動。他的目光在那幾張毛票上停留了很久。
最後,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三張面額最小的。
給王強買支鋼筆,給周也挑本他找不到的競賽題,給英子……就買那個她看了好幾次的、帶著淡淡梔子花香的筆記本。
錢不多,禮很輕。但這已是他能捧出的,最乾淨、最真誠的全部。
他又想到媽媽在燈下縫補的樣子,想到妹妹看著同學穿新裙子時羨慕的眼神,他的鼻子一陣發酸。沒有爹的孩子,像根草,風往哪兒吹,就得往哪兒倒。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粗糙的錢幣上。他趕緊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軍哥!”
宿舍門被猛地推開,王強穿著一件印著巨大變形金剛圖案的亮黃色T恤,像顆炮彈似的衝了進來。
他看到張軍通紅的眼睛和床上的錢,愣了一下,隨即裝作沒看見,大大咧咧地說:“我就知道!圖書館找不著你,果然貓宿舍呢!走,跟我回家過節!我媽做了好多好吃的!”
張軍慌忙背過身,胡亂抹了把臉,聲音還帶著鼻音:“我……我不去了……”
“為啥不去!趕緊的!”王強上前一把拉住他胳膊,“是兄弟不?是兄弟就別說那見外的話!”
張軍被他拽得站起來,看著王強那雙真誠又帶著點蠻橫的眼睛,心裡築起的那道堤壩瞬間垮了。他哽咽著:“強子……對不起……上次,我不該衝你,衝周也發脾氣……”
王強用力捶了他肩膀一下,眼圈也有點紅:“扯那些幹啥!咱哥們兒誰跟誰!走走走,大老爺們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他不由分說,摟著張軍的脖子就往外拖。
幸福麵館”門口掛著艾葉,店裡卻有些冷清。過節了,人們更願意在家吃。
老劉穿著件乾淨的白色汗衫,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有點無所事事。張姐繫著圍裙,在店裡擦擦洗洗,眼神時不時瞟向門外。
常松坐在最裡面的一張桌子旁,面前放著一杯茶,眼神空茫地看著窗外。紅梅給他續了次水,他沒動。
中年人的悲傷是場內出血,表面結痂了,裡面的淤青卻要疼上好幾年。
張姐擦完一張桌子,直起腰,衝著門口喊:“老劉!你杵在那兒當門神啊?進來!外面太陽那麼大,曬暈了還得我伺候你!”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