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英子收拾著東西。她把毛巾、牙刷塞進布兜,動作很重。
紅梅看著她:“英子,媽知道你不高興。”
英子動作停了一下,沒回頭:“我沒有。”
“你常叔……他也不容易。”
英子猛地轉過身,眼睛瞪著紅梅, 少女的眼睛裡燃著火,那火苗既燒向母親,也燒向自己——她恨母親的軟弱,更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不容易?他有什麼不容易?想要兒子就要,管你死活了嗎?醫生說的話你當我沒聽見?‘嚴重警告’!媽,你的命就那麼不值錢?”
紅梅看著女兒激動的臉,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說:“值不值錢,媽自己知道。”
那個未出世的孩子,於常叔是希望的延續,於母親是生命的饋贈,於英子,卻是一把懸在母親頭頂的刀。英子怕的不是愛被分走,而是那把刀會落下。
英子扭過頭,不再看她。她覺得媽媽瘋了,被常松灌了迷魂湯。她心裡又冷又硬地想:好,你們要生就生吧。反正以後,你們才是一家人。我就是個多餘的。
常松推門進來,臉上擠出一個笑:“手續辦好了,咱走吧。”
他走過去扶紅梅。紅梅藉著他的力氣慢慢下床。
英子拎起布兜,率先走到門口,一把拉開了門。熾熱的陽光瞬間湧入,她卻覺得心底一片冰涼。她沒有回頭,不是賭氣,是她不敢看母親虛弱卻堅定的樣子——那會讓她的心疼得碎掉。
縣城的白天在熱浪中展開。
紅梅靠在車後座上,閉著眼。常松小心地開著車,不時從後視鏡裡看她。
英子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高樓,廣告牌,穿著時髦裙子的女人,騎著摩托車的青年。這是2000年的夏天,看起來一切都在變好,可她的家,卻好像要不一樣了。
張姐在店裡手忙腳亂地應付著挑剔的客人,心裡把紅梅和常松罵了無數遍。
齊莉和王磊開著車,穿梭在大街小巷,尋找兒子的蹤影,疲憊和焦慮寫滿他們的臉。
周也和張軍陪著王強,在圖書館狹小的休息室裡,沉默地吃著簡單的午飯。
妞妞在家裡,把客廳的菸灰缸倒乾淨,又給爸媽的杯子續上水。
這是千禧年的夏天,一個嶄新的世紀剛剛掀開一角。報紙上說,未來是資訊的海洋,是科技的狂奔。
但此刻,在這座小城裡,他們的悲歡依舊如此古典:關於血脈,關於忠誠,關於友誼,關於一個家,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與命運和解的路徑——
不是透過征服,而是透過理解;不是緊緊抓住,而是學會何時放手。
而所謂的家,或許就是在這放手與緊握的反覆掂量中,一次次重新確認彼此的分量。
路的盡頭還是路,山的後面還是山。但只要車裡坐著想回的人,燈下等著想見的臉,這人間跋涉,便算不得孤單。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