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把茶杯端起來,杯沿擱在嘴唇邊上,眼睛從杯沿上面看著鈺姐,沒喝:“也是。不過小也頭一回帶女孩子來南京,總歸得上點心。人家大老遠從淮南過來,人生地不熟的。”
鈺姐抬起眼,目光在文靜臉上停了一拍,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碟車釐子,往文靜那邊推了半寸,又給自己拈了一顆,擱在嘴邊咬了一口,把核吐在紙巾上,這才開口:“你倒是比我還上心。小也自己都沒說什麼,你替他著什麼急?”
舅舅覃濤從餐廳走出來,一件深藍亞麻短袖襯衫敞著領口,下身一條淺灰休閒西褲,手裡端著杯茶。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拿手指頭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衝周也抬了抬下巴:“小也,你那個女朋友,你媽跟我提過。北大的?”
“對。”周也把紙巾疊好擱在茶几邊上,偏過頭往樓梯口看了一眼,“舅舅,表弟呢?怎麼沒在家?我還說帶他一起出去轉轉。”
“跟他外公外婆去香港了,開學前才回來。要不然正好見見他的小嫂子。”覃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鈺姐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覃濤臉上:“哥,你講話也分分場合。什麼嫂子不嫂子的,小也還在上學,八字沒一撇的事,你當著孩子的面亂喊什麼。”
覃濤把茶杯擱下,拿遙控器往茶几上一指,電視螢幕亮起來,晚間新聞的畫面切進客廳,男播音員的聲調平平穩穩地鋪滿了沙發區。
文靜把目光從鈺姐身上收回來,偏過頭看了覃濤一眼。覃濤盯著電視螢幕,手裡遙控器一下一下地調著音量。她把開心果殼丟進茶几上的小碟子裡,拿起溼毛巾擦了擦手指頭,又擦了擦指甲縫,動作很慢,一根一根擦過去。
心裡那點念頭跟開心果殼一樣,磕開了就收不回去:嫂子?人家連酒店都不給訂,你倒先替人家認親了。你這個妹妹,十指不沾陽春水,一屋子人坐在這兒,她連杯茶都沒給人倒過。
從小到大都是別人伺候她,什麼時候輪到她伺候別人。誰能跟她處,那是祖上燒了高香。那小姑娘要真進了覃家的門,怕不是找了個婆婆,是找了尊菩薩。不過是觀音還是金剛,那就說不準了。她把溼毛巾疊好擱在茶几邊上,抬起眼看著電視螢幕,男播音員正在報明天的天氣。
鈺姐站起來,把披肩往上攏了攏:“嫂子,媽今天身子不舒服,在樓上躺著?我去看看她。”
她將果殼丟進碟裡,頭也沒抬:“去吧。媽躺了一下午了,剛喝了半碗粥,你上去陪她說說話也好。”
覃濤仍舊盯著電視,彷彿那才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周也把手機翻過來,又合上,眼睛落在車釐子上,一顆沒動。空調的冷風被導向天花板,又沉沉地壓下來,滿屋子的空氣都像被濾過一遍,乾淨,但也透著股不近人情的寒意。客廳裡只剩下電視聲,填滿了所有不想說話的縫隙。
鈺姐的高跟鞋踩在樓梯上,篤,篤,篤,一聲一聲往上走。文靜聽著那腳步聲,忽然覺得有點好笑——自己在這家裡待了這麼多年,怎麼還沒想明白。這人世間的許多家裡,都供著一尊旁人動不得的菩薩。她不必做什麼,光是坐在那裡,就已經是一種恩賜了。 覃鈺是菩薩,老太太也是菩薩。一尊一尊供在那兒,她這個做媳婦的,只管燒香就是了。
“哥,你嚐嚐這個,比前鋒那家好吃。”小娟拿竹籤紮了片土豆片,遞到張軍面前。她身上一件白色短袖T恤,胸前印了排粉色英文字母,下身一條牛仔五分褲,腳上一雙白色帆布鞋。頭髮沒扎,散在肩上,髮尾有點溼,剛洗過頭。
張軍接過來咬了一口,點了點頭。他身上是件黑色圓領短袖,下身一條深灰運動短褲,腳上趿著雙黑色拖鞋,旁邊桌兩個光膀子的男人在划拳,啤酒瓶子碰得叮噹響。老闆娘端著油鍋從攤子後面探出頭來,衝這邊喊了一嗓子:“小美女,辣椒還要不要?”
“要!多放!”小娟回頭喊了一聲,又轉回來,拿竹籤在碟子裡戳了兩下,沒紮起來,乾脆放下了。“哥,你跟那個李娟姐姐——是真的在交往嗎?”
張軍把竹籤擱在碟子邊上,拿紙巾擦了擦手:“你覺得我是鬧著玩的?”
小娟低著頭,手指頭在搪瓷碟子邊沿上來回划著。“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她喜歡你,我也都知道。可你不能因為她生病了,就覺得自己非得跟她在一起。”她抬起頭看著他,彩燈的光落在她臉上,一晃一晃的,“你走了這些天,媽天天晚上哭。昨天晚上我在房間裡寫作業,聽見她在客廳裡一個人坐著,也不開燈,也不看電視。我出去看她,她拿手背在臉上蹭了一下,說眼睛進了蟲子。可我看了,窗戶關得好好的,哪有蟲子。”
張軍手指頭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接話。
“哥,我不是不喜歡李娟姐。她人挺好的,對你也好。可談戀愛不是報恩。你要是真喜歡她,我一句話沒有。可你要是因為可憐她,因為她追了你那麼久,你覺得欠她的——那對她也不公平。”
張軍看著小娟,夜市攤的彩燈在她臉上晃來晃去,把她的輪廓照得一明一暗。他忽然覺得她長大了——什麼時候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面要糖吃的小丫頭,已經會坐在桌子上跟他談責任和感情了。他把可樂杯子在掌心裡轉了一圈,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你說的這些,哥都明白,哥也懂。媽那邊我也會去講。但有時候吧,人不能光顧著自己那點感受,得有一點點責任,一點點擔當。”他把杯子擱下,看著小娟,“我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她還沒病。不管是喜歡也好,是感動也罷,我當時答應了,那就是我的責任。她現在生病了,我更得在她身邊。做人不能太自私。”
旁邊那桌的人又爆發出一陣鬨笑,酒瓶子倒了一個,在地上骨碌碌地滾。張軍看著那瓶子,像是在對自己說。
“只想著自己舒不舒服,不管別人死活。那就不是你哥了。”
張軍把目光從酒瓶子上收回來,心裡頭有個東西翻了一下,又沉下去。他沒說出口——人生沒有白走的路,但有很多白受的委屈。這些委屈不會讓你強大,只會讓你習慣疼痛。 從爸走的那年起,他就習慣了。習慣了把肩膀遞出去,習慣了說“有我”,習慣了不喊疼。
小娟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拿起竹籤又紮了片土豆片,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你跟我講這些,你跟媽講了嗎?”
“講了。她暫時還聽不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