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北洋軍》第385章 岷里拉之戰(2)兵臨城下(1)

作者:黒鬢耄耋·1個月前

蘇比克灣的天色將明未明,海面是一片極深的靛藍,水波平緩地湧動,每道湧浪的脊背上泛著一線暗沉沉的灰白。東邊天際線上有光正在滲透,像一柄極寬極薄的刀在平推,把黑夜從海水上一層一層地削去。海面先是由黑變靛,再由靛變灰,最後在東面那一線白光觸及之處化為淺碧的顏色,泛著細密的水紋。

馬尼拉王城的輪廓就在這一層層鋪展的晨光中漸漸顯影。城牆是不規則的灰褐色,順著帕西格河入海口南岸的地勢盤踞了長長一道,從東面低緩的丘陵腳下蜿蜒向西伸入海面,像一隻收攏了爪子的石獸。稜堡從城牆的轉角處凸出來,每座稜堡的尖角都直指城外開闊地,雉堞在晨光中投下參差的齒狀陰影。雙層護城河的水面亮起來了,外河的水是暗綠色的,漂著昨夜落進去的枯枝碎葉,內壕更窄些也更深些,水色近乎墨黑。兩河之間那條寬約兩丈的通道上,隔百步便有一座矮石射擊掩體,掩體胸牆上長著滑膩的青苔。

總督府位於王城地勢最高處。那是一棟三層石砌建築,巴洛克風格的立面在晨光中投出一片極長的影子,影子越過前庭、越過主街、一直探到對面聖奧古斯丁教堂的側牆上才止住。二樓的拱形石券門洞內側,暗紅絲綢的袍角拖過石質陽臺的地面,沾了一層細細的灰。塔沃拉·德·塔沃拉佝僂著身量倚在石欄杆上,雙手垂在欄杆外面,十指鬆鬆地勾著欄面,整個人像一件被隨手掛在晾衣繩上的袍子。

他已經這樣站了一整夜。

暗紅睡袍的腰帶鬆垮地繫著,袍面上用金線織出繁複的藤蔓紋樣,本是極華貴的料子,此刻卻被汗漬浸得發硬發皺,肩胛骨的位置揉成了一團亂褶。袍擺下面露出一截赤腳的腳踝,踝骨上方的皮膚浮著水腫的亮光。陽臺上那隻綠玻璃酒瓶斜躺在圓几上,瓶口的軟木塞拔出來後不知扔到哪裡去了,瓶底殘留著一層琥珀色的液痕,在晨光裡泛著黏稠的光。倒扣的高腳杯立在托盤上,杯壁內緣掛著乾涸的葡萄酒漬,一圈一圈的印子從杯底疊到杯腹。

日光爬過他的側臉,一寸一寸地把蒼白的皮膚照得更加蒼白。他的眼袋垂著兩片鬆軟的肉,眼白上佈滿猩紅的細絲,瞳仁混濁如蒙了霧的玻璃珠子,散著焦點,虛虛地望向海面某處。額角一片被汗水打溼的頭髮貼在頭皮上,灰白的髮根與他染過的深褐色髮梢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線,像一截顏色褪了半截的舊緞帶。他嘴唇乾裂起皮,上唇與下唇粘在一起,每次呼吸時扯開再合上,嘶嘶的細微聲響他自己渾然不覺。

昨夜他鎖在抽屜裡的那封斥候密報還在原處。信上說北面海上有異船活動船體包鐵、無帆而自行、煙柱沖霄三艘快船派出查探至今未歸。他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鎖進抽屜的時候手是抖的,因為那上面描述的船他從未見過,連聽都沒聽說過。斯班因王國統治呂宋七十年,見過明人海盜的福船,見過荷蘭人的蓋倫帆船,見過土著人的槳帆船,但從沒有人描述過一種無帆而自行的鐵殼船。

石券門洞內有腳步聲。年輕侍女端著銅托盤走出來,托盤上的白瓷杯冒著咖啡的熱氣,細白的水汽在晨光裡呈螺旋狀升騰。侍女深褐色的捲髮披散在肩頭,沒紮緊,髮梢掃過鎖骨上方一小片露著的皮膚。她穿一件深藍緊身胸衣,胸衣的繫帶從胸口一直束到腰下,勒出一道彎弧,裙襬是暗紅色的厚呢料,過門檻時裙褶擦著石檻窸窣作響。她走近了,把托盤擱在圓幾空處,垂著眼簾低聲道:總督大人,咖啡。

塔沃拉的目光從海面收回來落在這侍女身上。他渾濁的眼珠動了一動,有一絲微光從瞳孔深處浮起來。他看了她兩眼,然後伸出了右手。

那隻手攥住了侍女的手腕。五根浮腫的手指收攏時力道大得驚人,侍女低呼了一聲,銅托盤還沒完全放穩,杯子晃了晃潑出半圈咖啡在托盤邊緣。塔沃拉另一隻手已經摸上了她的腰側,五指順著胸衣繫帶的縫隙插進去,粗蠻地往懷裡一帶。侍女整個人被拽得踉蹌半步,膝蓋磕在石欄杆底座上,她偏著頭,一隻手抵在他胸口推拒著,另一隻手被他攥得腕骨生疼。但她偏過去的臉上,垂下的眼睫毛底下閃過一線半藏半露的光——那光順著眼尾流出來,飛快地往塔沃拉臉上瞟了一瞟,又收回去。

塔沃拉的嘴唇湊向她頸側。他喘出的氣息又熱又濁,帶著隔夜烈酒的腐味。就在那乾裂的嘴唇將將觸上頸側皮膚的瞬間,石券門洞內傳來了另一個女聲。那聲音不高不低,語調冷硬如石板橫在案上:總督大人,夫人已在樓下備馬,問您何時出城打獵。

傳話的是總督夫人的貼身侍女。她說完這一句,並不等回答,腳步聲便沿著走廊退了回去,石質地板上的鞋跟聲一下一下遠了。

塔沃拉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嘴唇懸停在侍女頸側半寸處,再沒向前分毫。他眼底那一點微光倏地熄滅,瞳孔驟縮,眼周的肌肉痙攣般抽了一抽,臉上肥厚的皮肉朝下頜方向垮下去,像一隻被放了氣的皮囊。那隻捏在侍女腕上的手鬆開了,另一隻插在胸衣繫帶裡的手也拔出來,兩隻手同時垂落在身體兩側。他後退半步,背脊重新撞上石欄杆。

侍女慌忙理了理衣領,福了福身,端著銅托盤快步退進了石券門洞。轉身時她的腰肢在裙腰處扭了一扭,裙褶盪開又合攏,赤褐色的髮梢掃過門框石面。然後腳步聲也遠了。

塔沃拉重新趴回欄杆上。額頭抵住冰涼的石欄頂面,他閉著眼,粗重地喘了幾口氣。海風從他後頸灌下去,灌進睡袍敞開的領口裡,鼓起來又癟下去。他保持這個姿勢好一陣,然後慢慢抬起了頭。

越過欄杆往下看,馬尼拉港口沿岸的混亂盡收眼底。

石砌稜堡沿著港口海岸從東到西鋪了約兩里長,炮位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座,每座炮位內蹲著一門青銅長炮,炮管粗短,炮口黑洞洞地對著海面。但炮臺之間的通道上擠滿了人,那些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又長又扁,密密麻麻疊在一起像一攤打翻了的螞蟻窩。本地土著被徵來搬炮彈,兩人抬一隻鐵殼圓彈,踩著顫巍巍的木板跳板往炮臺高處的臨時彈藥庫走,走得慢了,身後便有斯班因兵揮著皮鞭抽過來。那些兵穿鐵胸甲,無袖鎖子甲的底擺在邁步時嘩啦嘩啦響,皮鞭破空的聲音清脆得像折一根幹樹枝。

一群明國勞工被分派在靠西的幾座炮臺加固胸牆。他們穿靛藍短褐,褲腿捲到膝蓋,赤著腳踩在碎石地面上。其中一人頭髮花白,約莫五十出頭的年紀,和另外三人用粗麻繩抬著一塊條石往胸牆缺口處挪。條石少說兩百斤,四人的肩膀都被麻繩勒得陷進去。白髮老人走在前頭,拐過一個炮位底座的拐角時腳底踩上了一塊鬆動的碎石,膝蓋一軟跪了下去。肩上的麻繩從他鎖骨上滑脫,條石的一頭重重砸在地面上,石角磕出了一塊碎屑,蹦出去老遠。兩個斯班因兵衝過來,一個揪住老人後領往上一提,另一個拿刀鞘劈在他背上,噗地一聲鈍響。老人被提起來時踉蹌了一下,嘴角滲出一絲口水,又佝僂著去抱那根麻繩。另外三人沒敢停手,咬著牙把條石重新系好,四個人繼續往前挪。

塔沃拉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港口的風從下面倒捲上來,帶著鐵的腥氣、火藥受潮的嗆味、人身上冒出來的汗酸臭,還有海藻在烈日下腐爛的鹹腥。他吸了一口,鼻腔裡全是焦慮。

然後他的目光移向了海面。

蘇比克灣的水面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淺碧色,浪頭不高,一道道緩長的湧浪從西太平洋深處推過來,拍在灣口兩側的岩礁上碎成白沫。海面空蕩蕩的,昨日那些查探用的快船一艘也不見了。只有幾隻軍艦鳥在高空盤旋,翅尖在碧波上方劃出極細的弧線。

但灣口西側的海天相接處,有一線黑煙。

那黑煙極細極直,像一根被人筆直插在海面上的線香。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接連升起來,一字排開,在海天交界處拉成了一道煙簾。煙是濃黑色的,不散不飄,只在頂端被高空氣流扯出些毛邊。

然後艦體浮出來了。

最先露出海平面的是尖銳如刀劈的鐵質撞角,漆黑的角尖在日光下泛出暗沉沉的反光。接著是厚重的前甲板,然後是艦橋,桅杆,煙囪。一艘、兩艘、三艘——一字縱隊從海平線下緩緩升起,鐵灰色的側舷在碧藍的海面上劃出一道道筆直的白線尾跡。全鋼鐵的艦壁密佈著鉚釘頭,側舷炮窗一排接一排整齊閉合,煙囪裡的黑煙在艦尾後拖出長百丈的煙帶,煙帶遮蔽了半邊海面的天光,海水在那片煙影之下成了暗綠色。

最前頭那艘艦的桅杆頂端,一面旗幟在海風中猛然展開了。藍底,燙金的日輪與月弧並排繡在緞面上,金線在晨光裡耀眼生輝,旗幟翻卷時藍與金交替閃現,像一枚被風擰動的徽章。後面的每一艘艦都升起了同樣的旗幟,十數面日月旗同時在海面上鋪展,與漆黑冰冷的鋼鐵艦體構成了一幅刺目得讓人移不開眼的畫面。

艦隊以標準作戰縱隊駛入蘇比克灣口。旗艦居中偏前,左右各有三艘炮艦護衛,殿後是兩艘遠洋炮艦和三艘體型龐大的運輸船。各艦間距勻整,航速一致,白線尾跡在同一條直線上,齊得像用長尺在海水上畫了三道平行線。旗艦側舷高處用白漆塗著三個漢字,日光斜照過去,漆面微微反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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