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北洋軍》第385章 岷里拉之戰(2)兵臨城下(2)

作者:黒鬢耄耋·1個月前

港口嘴上一艘商船試圖駛出,然而,剛剛繞過港口最外側的防波堤,就被北側巡弋的炮艦截住了。炮艦艦首鳴了一聲汽笛,聲如一頭黃牛在海面上長哞,低沉渾厚,連港口岸上的人都抬起了頭。商船的帆立刻降了一半,船頭調轉,灰溜溜地縮回了港口水道。炮艦不追不趕,沿著封鎖線又兜了一圈,艦尾的航跡畫出一段圓弧後重新歸位。

塔沃拉手裡的鑲寶望遠鏡是黃銅管身的舊物,管壁上嵌了三顆紅寶石,是他赴任前在塞維利亞定製的。此刻他舉著這具鏡筒瞄準了海面。

視野先是對在一縷黑煙上,他調了調焦距,黑煙分開成幾條平行的粗線。再調,艦體的輪廓出現了,鐵灰色的側板佔據了大半個視野,鉚釘頭的排列均勻得像稻田裡的秧苗行距。他把鏡筒往高處抬了抬,那面藍底日月旗在鏡片中猛地鋪開——金線繡的日輪在晨光中白亮刺目,月弧帶著淺金的邊線,旗幟的每一個折角都清清楚楚。

他慢慢放下了望遠鏡。黃銅管身抵著他的大腿,冰涼的外壁隔著絲綢睡袍貼在他皮肉上,一下一下隨著他喘息的起伏輕顫著。

他又舉起來看了一眼。這次他看見了旗艦側舷那三個白漆漢字。他不認識,但那藍底金繡的日月圖案說明了一切——這是海上來的明國大軍,不是海盜,不是商販,是一支能造鐵甲船、能以黑煙為帆、能封鎖一整座港口的大軍。

鏡筒垂下了。他右手的拇指還扣在焦距環上,指尖的抖動讓環上精細的紋路在他指腹上一格一格地硌過去。三顆紅寶石裡有一顆的鑲爪鬆了,寶石在鑲座裡晃了一晃。

石券門洞內傳來馬蹄踏石面的嘚嘚聲。總督夫人已經帶人出了府,十幾個騎從的馬蹄聲沿著總督府前街一路往城北去了,漸漸遠了。塔沃拉沒有回頭。

靖遠號司令塔的觀察窗全部推開著。海風灌進來,帶鹹腥的水汽撲在鐵皮艙壁上凝成細密的水珠。寧紹青將炮隊鏡架在窗沿的軟墊上,鏡筒穩穩地抵著窗框的邊角。他的身形筆直,深青色的將官服肩甲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鐵光,牛皮寬頻束在腰間,左側掛的短刃指揮刀柄貼著胯骨。

炮隊鏡的視野在緩慢地推移。

馬尼拉王城全貌在鏡片中逐段展開。城牆是火山岩與珊瑚礁石混合石灰砂漿澆築的,石塊顏色深灰帶褐,表面滿是細密的孔洞和侵蝕的溝槽。牆根處殘留著去年雨季水淹後留下的一道深色水線,水線以上長著一層薄薄的灰綠色地衣。城牆底寬約兩丈,頂寬一丈二尺,高約三丈有餘,牆頂雉堞每隔五尺便立一座,雉堞之間的垛口裡塞著備用的火繩和鉛彈袋。石縫之間嵌著細碎的貝殼和珊瑚屑,在日光下星星點點地泛著白亮。

護城河是兩道。外河寬約四丈,水是暗綠色的,引自帕西格河,河面上漂浮著枯枝、碎木片、一隻翻扣的陶罐,還有一團不知什麼東西泡脹了的灰白色漂浮物。外河與城牆之間隔了一道內壕,內壕窄些,約兩丈寬,水深卻似乎更深,水面幽黑如墨。兩河之間的通道上每隔百步設一座矮石掩體,掩體胸牆高五尺,開了射擊孔,孔緣磨得光滑。八座城門此刻全部緊閉,每座城門上方的鐵閘門垂下來,閘門表面的鐵鏽層層疊疊,幾處鏽殼脫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熟鐵色。城門外的木吊橋全部升起,橋板與城牆垂直懸著,繃直的鐵鏈在晨光裡泛著銀灰的冷光。

稜堡分佈在城牆的每一處轉角,標準的義大利式星形設計。每座稜堡凸出城牆主體約五丈,兩面斜牆夾角六十度,讓進攻方的火炮找不到垂直打擊面。稜堡的炮位分三層佈置,最底層的炮窗緊貼地面高度,窗洞寬闊,窗沿下方砌了弧形排水槽;第二層的炮窗在堡牆半腰處排了一列,窗洞略小些,但數量更多;最高層的炮位設在稜堡頂部的胸牆之後,露天佈置,青銅炮管從雉堞之間的缺口探出去,管身被海風蝕出了青綠色的銅鏽斑。寧紹青逐座數了數露在外面的炮口——大的口徑約六寸,短的約三寸,一百七十餘門散佈在十餘座稜堡的各個層面。舊式的青銅滑膛炮,裝填慢,射程不過千步,但散佈密集,覆蓋面廣,對於靠風帆木船駛近的舊式艦隊確實足以構成致命威脅。

城牆頭上人影穿梭。灰藍色的制服在雉堞之間時隱時現,有的是鐵胸甲外面罩著灰藍戰袍的斯班因正規兵,有的是隻穿了緊身皮坎肩的土著輔助兵。幾個灰藍色的點子聚在東城門樓上一動不動,大約是軍官們聚在一處朝海面上看。城門口堆積的人影更多,推著彈藥車的,扛著長木料加固門洞的,拿鐵鍬在城門外側挖陷馬坑的。但所有的動作都帶著一股子慌亂的拖沓——一車彈藥推快了卡在門洞石檻上,三個人上前拽了兩三回才把車軲轆抬過去;挖陷馬坑的人挖到一半停了手,直起腰來看海,鐵鍬杵在土裡歪著。

寧紹青放下炮隊鏡,站直了身體。他揉了揉眼角,回身對身後持炭筆的年輕參謀道:記幾筆。第一,護城河引的是活水,入河口在城北帕西格河彎道處。那裡是活的,能斷。第二,東北角第三座稜堡——他抬手指了個方向,——望過去第二座和第三座之間那一座,外牆灰漿有兩處補過的印子,顏色比舊牆淺,是近幾個月才抹的。前幾次地震震裂的,還沒幹透。第三,城頭可用之兵——他頓了一下,把民夫和土著僕從扒開,穿灰藍戰袍的正規兵不超過兩千人。真正能端火繩槍的不過半數。剩下的不過是拿長矛的木樁子。

參謀飛快地記錄,炭筆在硬紙板上劃出沙沙聲。

寧紹青走回窗前又望了一眼。海面上艦隊泊位齊整,封鎖線閉合無隙。他點了點頭,對參謀說:發旗語給陸上兵團。我們已就位。讓他們按原計劃推進。今日之內完成合圍。

旗語兵爬上桅杆橫桁,兩面訊號旗在風中交替舉起又落下。藍底日月旗配白邊方旗,組合成的旗語沿著艦隊序列一級級傳向東南方向。那方向對著陸上,對著王城東北方向的平原。

辰末巳初之間,馬尼拉王城東北方向的平原上,枯黃的茅草在地面上鋪了厚厚一層,旱季的日頭把它們曬得又幹又脆,踩上去簌簌地碎成粉末。矮灌木叢疏疏落落地散在平原各處,枝條上沒剩幾片葉子,光禿禿地戳著天空。

岷里拉兵團從營地出發,沿丘陵間的谷地展開,進入平原後列成了六個橫隊方陣。每個方陣二百人,前後間距十五步,左右間距三步。灰綠色的短裝軍服在枯黃色的平原上像六塊裁好的布匹平平地鋪展開來,日光從斜上方照下去,在每一頂鋼盔的頂面上打出圓弧形的亮斑。槍管指向天空,千百根鐵灰色的管子列成一片密林,每一根的朝向都精確地一致,像用角尺量過的。

全軍無聲。五個方陣釘在那裡,無人咳嗽,無人跺腳,無人交頭接耳。連旗面翻卷的聲音都被壓到了最低——風從東南方向來,把陣前插著的一排日月旗平展展地吹向西北,旗面繃緊如鐵板,旗角的銅鈴偶爾碰響一聲,叮,然後又安靜了。陣後有馬匹踢了踢蹄子,嗒嗒兩聲在空曠的平原上傳出去很遠,傳到了河溝對面的城牆根底下。

方陣後方兩百步處,四臺蒸汽拖拉機正在拖拽四門一百二十二毫米榴彈炮透過一道淺坡。後面,是同樣的四臺蒸汽拖拉機拖著四輛彈藥車。拖拉機的鋼鐵履帶比在中央平原開荒用的更寬,每一片履帶板上的齒稜深深地切入乾硬的黃土地,咬碎了枯草根和土塊,身後留下的壓痕兩尺深一丈寬,枯草連根翻起露著白茬。

鍋爐爐膛口敞著,赤膊的司爐工一鏟接一鏟地往裡添木柴和碎煤的混合物,火光從膛口映出來灼著他的胸脯,汗珠沿著肋骨的溝槽往下滾,在腰帶上聚成暗色的溼印。蒸汽從排氣閥嘶嘶地噴出來,在車尾聚成白茫茫的霧團,霧團裹著履帶揚起的黃塵,混成一片渾濁的煙雲。

四門炮依次進入預定陣地。陣地位於乾涸河溝的北沿,從炮位到城東最近那座稜堡的直線距離約兩千步——這距離恰好在斯班因青銅炮的有效射程之外、榴彈炮的射程之內。炮兵連隊百餘人同時動作起來,像是有人在他們背後同時扯動了繩子。

先落駐鋤。四人合力把炮架尾部兩隻鐵鋤踩進土裡,鋤尖入土一尺,再拿八磅的鐵錘輪番夯下去,每隻駐鋤夯十數下,地面震得微微發顫。炮位周圍的草全被踩平了,裸露的黃土地上印滿了草鞋底和軍靴底的紋路。

高低機的手輪被搖起來,兩個炮兵各抓一隻輪輻,順時針轉,鉻鎳鉬炮鋼製成的炮管慢慢揚起。調整到預定的仰角後鎖死手輪。炮身下方的液壓緩衝器活塞桿隨著後坐行程的調節伸出一截又縮回一截,油封處滲出細亮的一線油光。

最後搬運彈藥。分裝式的榴彈碼在彈藥車上,每枚炮彈比成人的腦袋似乎還要大,鐵殼子沉甸甸地墜手,彈體表面鑄著預製的破片槽紋,槽紋橫豎交切成棋盤格狀。彈頭被兩個人抬著放到炮位後方的淺坑裡,坑壁鋪了乾草防潮。發射藥筒是金屬製成,筒殼閃著黃銅光澤。炮彈與發射藥筒按順序擺好,在日頭底下泛著金屬的光澤。

四門炮全部架設完畢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天頂偏東的位置。鐵灰色的炮管從北沿河溝的土坡上方伸出去,四根齊頭並進地指向兩千米外那座補過灰漿的東北角稜堡。炮管被日頭曬著,鑄鐵的表面漸漸起了微溫,用手指貼上去有淺淺的暖意。

從王城城牆上看過來,枯黃的平原盡頭原本空無一物,如今憑空多出了四根斜指向天的鐵灰色長管。管口黑洞洞地望著這座石頭城,身後是冒著嫋嫋餘煙的拖拉機,腳下是新軋出來的履帶深痕。再往後是五個灰綠色的方陣紋絲不動。再往後是海面上十數艘鐵甲艦靜默泊定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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