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剛過,城外東北高地上的熱風從南側丘陵翻過來,灌進沙袋壘成的指揮所胸牆,旗角的銅鈴碰出細碎的叮噹聲。王漢一隻腳踏在沙袋上,雙筒望遠鏡的鏡筒貼著眉骨,一動不動地對著兩裡外的稜堡看了足有一盞茶的工夫。
稜堡在日光下白得晃眼。東北角那座補過灰漿的堡壁,新抹的石灰層在午後烈陽下反出一塊白亮亮的斑,像一塊膏藥貼在石牆灰褐色的舊皮上。稜堡頂層的雉堞之間已經看不見人了,只有炮位上一排青銅炮管還伸在外面,管身在熱氣蒸騰中微微扭曲。從鏡筒裡能看見城牆根底下的陰影裡有人在挪動——灰藍色的小點在城牆內側的藏兵洞與炮位之間來回穿,火繩槍管偶爾在陽光下一閃,又縮回去了。
他們不是傻子。王漢放下望遠鏡遞給他身旁的參謀,面上沒什麼表情,只伸手朝稜堡方向虛點了一下,炮位上的兵撤了三分之二,全藏在城牆根底下。等我們炮火歇了再翻上來。
參謀捧著硬紙板記錄本,炭筆懸著等他繼續說。王漢沒有再說別的。他從腰間抽出那面短柄紅旗,旗面紅布裁得齊整,邊角綴的銅環在午後的光裡亮了一亮。他把旗面朝前一傾,平直地指向稜堡方向,銅環碰了碰旗杆,叮的一聲。
開火。
聲音不重,像吩咐灶上添一瓢水一樣的平淡。但旗面那一傾的動作在半空中滯了一瞬,隨後參謀便轉過身朝後方的旗語兵揮了手。訊號旗升起來了——黃底紅方、紅底黃叉,一連串組合旗語沿著丘陵坡面向炮兵陣地傳去。與此同時一名傳令兵翻身上馬,馬匹嘶鳴一聲朝步兵方陣方向奔去,馬蹄踏碎了一叢枯茅,碎末飛起來粘在靴幫上。
旗語傳到炮兵陣地最西端那門炮的時候,炮長半蹲在炮位側後方,眼睛一直沒離開瞄準具上的十字線。傳令旗翻過去最後一格,他猛地抬起右手,又猛地落下。
放——
拉火繩被拽緊的一剎那,炮尾的燧發擊錘砰地打下去,火花濺入底火孔。緊接著管膛內的火藥以一種極其暴烈的方式燃燒了——炮口前方先是暗下去那麼一瞬間,像是日光被什麼東西吸走了,隨即炸出了一團刺目的橘黃色光球,光球的表面翻滾著更亮更白的焰芯,熱浪隔著幾步撲在炮長臉上,燙得他本能地偏了一下頭。整門炮猛地往後挫了將近兩尺,炮架尾部的兩道鐵駐鋤在乾硬的土裡犁出深溝,被後續的制退裝置頂住又彈回了半寸。聲浪後一步才到——轟的一聲從炮口向前推出去,像一堵看不見的厚牆把空氣都擠開了一條縫。
彈丸飛出去了。四十餘斤重的鐵殼高爆彈頭從炮口脫離,帶出一道細長的白煙彈道,筆直地划向兩千米外的稜堡。那白煙在碧藍的天幕上又直又細,像是有人拿白粉筆在天上畫了一條線,從炮兵陣地的上方一直延伸到稜堡的頭頂才斷了。
白煙線的盡頭炸開了第一團灰褐色的碎屑。彈頭砸在稜堡頂層靠左的那截雉堞上,延時引信引爆了彈體內的黑火藥,爆炸將那段雉堞整個掀飛——石塊碎成大小不一的塊兒朝四面八方潑出去,有幾塊大的翻著跟頭落進了稜堡內側的空場裡,砸出兩聲鈍響。灰白色的石粉煙塵騰起來,把稜堡左半部分罩住了一息才被午後的熱風慢慢吹散。
第二門炮接著響了。然後是第三門、第四門。四門122毫米榴彈炮以每門間隔三到五息的節奏接次發射,炮口焰一團接一團地在河溝北沿的陣地上亮起來,聲浪連綿成一片低沉的滾雷,把陣地上的人震得顱腔裡嗡嗡作響。彈著點一開始分散,第一輪落在雉堞,第二輪有一發正中稜堡的轉角,把那段轉角處的胸牆連同牆後一門青銅炮管一起掀翻了。炮管從堡頂歪斜著翻出去,砸在下一層炮臺的石板邊緣,管身磕出一道白印子卡在那裡晃盪。
稜堡第二層的炮窗裡有反擊的動靜。一截青銅炮管從窗洞裡探出來,炮口朝炮兵陣地的方向噴了一團白煙。但那枚實心鐵彈連河溝都沒飛到,在距炮兵陣地還有四五百步的一片荒草地裡砸進土裡又彈出來,滾了兩滾停在一叢枯茅根底下,不動了。河溝北沿的炮手們甚至沒人朝那個方向多看一眼。裝填手還在往炮膛裡推藥包,炮長還在搖高低機的手輪,第三輪齊射的指令已經到了。
第三輪中有一發打穿了稜堡第二層炮窗上方的石樑。彈頭貫進去的時候把窗洞的上沿炸塌了一截,碎石從炮窗湧出來像一股灰白色的瀑布,窗洞裡接著冒出一股濃煙,裡面傳來連串的尖叫和咳嗽聲。窗洞邊的石壁上多了一個豁口,豁口邊緣的石茬尖銳地齜著,日光照進去能看見裡面黑黢黢的碎裂空間。
第四輪齊射。最東邊那門炮的彈頭從稜堡頂層被炸開的缺口處鑽了進去,彈體沒入堡體內部的暗處,過了大約兩息沒有動靜。炮長正納悶,那稜堡的中段忽然鼓了起來——石壁的外表面像被人從內部頂了一把,灰漿碎塊從石縫裡簌簌往外掉,然後一道沉悶的、綿長的、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響從堡體內部透了出來。那悶響比之前所有的炮聲都沉,像一隻極巨大的拳頭從地下往上猛捶了一拳。緊接著整座稜堡中段炸開了。橘紅色的大火球撕裂了石壁沖天而起,火球爬到將近四丈高才在空中散開成漫天的火花和濃煙。被爆炸掀飛的石塊、木材、炮身碎片、鐵甲片、以及一切辨認不出原狀的東西朝著四面八方拋灑出去,砸在稜堡剩餘的牆體上噼啪作響,砸在外城牆面上轟轟地震。
是火藥庫。這座稜堡內部儲存的黑火藥彈藥被那枚彈頭引爆了。幾十桶火藥殉爆的威力遠遠超出了單枚高爆彈的破壞上限——稜堡中段被掀沒了,只剩下半截歪斜的牆體向左側傾過去,斷面上的碎石犬牙交錯地齜著,濃黑嗆人的煙從斷口處滾滾湧出,在無風的午後筆直上升,升到三十丈高才散開成蘑菇狀的煙團。
炮擊持續了半個時辰。四門炮共發射了近百枚高爆彈,覆蓋了王城東北角從稜堡到相鄰城牆這一整段防線。當最後一門炮的炮口焰終於暗下去時,硝煙在半空中連成一層灰黃泛黑的厚幕,遮住了半邊日光。底下的稜堡已經看不出來原來的形狀了——胸牆全塌了,三層炮位逐層垮塌成一座碎石坡,坡面從堡頂的殘存高度斜斜地鋪到地面,縫隙裡橫著折斷的炮管、碎裂的鐵甲片、燒焦的木輪輻條和被炸成幾截的火繩槍托。那段相鄰的城牆也沒能倖免,主牆體上多了七八個豁口,最大的那個寬達兩丈,碎石頭在豁口底部堆成一道可以攀爬的斜坡。煙還沒有散盡。灰白的、淡黃的、帶點焦褐色的煙縷在碎石的縫隙間遊走,像有什麼還沒死透的東西在裡面緩緩爬行。
炮聲歇了約一盞茶的工夫。忽然湧上來的安靜沉得像一床厚棉被捂住人的耳朵,先前被炮聲震得麻木的聽覺在這寂靜裡發癢,顱腔裡的嗡嗡聲反而更明顯了。碎石坡上偶爾有一小塊石頭因自重順著坡面滾下去,骨碌碌的聲響隔著裡把路都聽得清清楚楚。
步兵方陣動起來了。兩個連隊共四百零三人列隊出列,在河溝北沿排成兩列橫隊。每列橫隊約百人,左右間隔一臂,前後間距五步,整條戰線橫鋪開將近百丈。前排蹲姿,槍口斜指前方;後排立姿,槍托貼胯。藍底日月旗插在佇列正中央,旗手雙手握杆站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間的空隙裡,旗面在午後的熱風中鼓展著翻卷。
李阿水蹲在第一列橫隊靠右的位置。他的掌心全是汗,燧發步槍的木質託頸滑得幾乎攥不住,指腹在槍托上蹭了兩下才穩住。旁邊的老兵餘光掃了他一眼,嘴唇沒動,聲音從鼻腔裡哼出來:手汗擦褲子上。
李阿水趕緊把掌心在褲側蹭了兩下。布料粗糙,掌心颳得微痛,汗是吸掉了一層,但新的汗馬上又從指縫裡滲出來。他沒再管它,把槍托重新抵進肩窩,槍管擱在身前一叢被踩倒的茅草上,眼睛盯著前方稜堡的廢墟。
發令哨聲響了兩短一長。前排四百零三雙軍靴同時邁出了一步。腳落在枯黃茅草地上的聲音悶而沉,因為太齊了反而聽不出鞋底的數量,只覺地面顫了一下,像有人往地上拍了一塊厚木板。第二步。第三步。整個橫隊朝前平移,每一步落地的時間差不超過半拍,從側面看過去整條戰線像一塊平整的鐵板在地面上滑行。
穿過河溝的時候腳下踩到了乾涸河床上的鵝卵石,打滑了半步,但陣型沒散。過了河溝就是炮火覆蓋過的區域了——地面被彈坑翻了一遍又一遍,大坑小坑密佈如麻面,枯草全被氣浪掀飛了只剩光禿禿的土皮,裸露的土層上散落著碎石和扭曲的黑色鐵片,還有一些分辨不出顏色的碎屑。空氣裡有焦糊味、燒過毛髮的臭味,以及一種酸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李阿水低頭看見腳邊一塊石頭上沾著一片暗褐色的漬痕,大約有巴掌大小,邊緣已經幹了,中間還有溼的。他沒敢細看。
前方的稜堡廢墟越來越近了。碎石坡高約一丈多,坡面上嵌著半截青銅炮管,管口朝天歪著,銅綠在日光裡泛著老舊的青色。城牆大豁口就在碎石坡右側約二十步處,豁口邊緣的石塊層層疊疊地堆著,犬牙交錯,縫隙寬處可供一人鑽過。豁口內側靜悄悄的,沒有槍聲,沒有喊聲,只有灰白色的細煙還在朝外面飄。
打頭的尖兵在豁口處停了片刻,側耳朝裡面聽了約莫三四息。然後他側身跨過第一塊齊腰高的斷石,鑽進了城牆內側。後面的佇列跟上,一個接一個地側著身子擠進石縫。李阿水擠過去的時候肩頭的布被凸出的石稜颳了一道口子,風從豁口灌進去,灌了他一臉灰。他聽見了城內的聲音——某處有人在用斯班因語尖聲喊著什麼,隔著幾道街巷傳過來,尾音顫得走調。還有零星的火繩槍響,不密,隔得遠,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拍巴掌。
豁口內側是一條南北向的窄街。街寬不過兩丈,兩側是石砌民居的後背牆和院牆,牆高一丈出頭,灰漿剝落的牆面上露著大小不一的石塊,在日光裡投出深重的陰影。有些二層的窗戶開著,窗板歪向外面,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街面鋪著石板,年久失修,中間凹陷處積了一層黑泥,踩上去滑膩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