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的一個連隊沿窄街向南推進,每經過一個路口便留下一伍人警戒後方和側翼。頭頂上方偶爾有灰瓦被踩碎的聲響——斯班因兵在屋頂上跑,但跑動聲很快被明軍的槍聲截斷了。金貴山帶的一小隊走在最前面開路,他貼著右側牆根走,步槍斜端在胸前,槍口始終指向側前方每一扇門窗。他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膝蓋微彎著,隨時預備朝任意一個方向撲倒。
經過一處街角時,金貴山餘光瞥見右側二樓的視窗內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人影,是一團黑色物體的邊緣從窗板後面露出來了一瞬,然後縮回去了。他嘴巴剛張開半個字,那扇歪斜的窗板被猛地推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從裡面拋了出來。那東西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一根冒著火花的細引線綁在殼體上,嘶嘶地燃燒著,火星子在午後的光裡拖出一道極細的紅線。
臥——
金貴山只擠出了半個字就朝左側牆根撲出去了。肩膀撞在石牆上,撞得肩胛骨又麻又疼。那團黑鐵殼子在半空中畫完最後一段弧線,落在街道正中的石板地面上,轟的一聲炸開了。爆炸聲不大,像一口鐵鍋被人掄了錘子砸了一下,但迸出來的鐵皮碎塊打得又散又兇——碎鐵片濺在對面牆上嘣嘣作響,有幾片擦著金貴山頭頂飛過去嵌進了他背靠的牆縫裡。黑灰色的硝煙瀰漫了半條街,又辣又嗆,燻得人眼睛發酸睜不開。
金貴山背後有兩三個士兵被碎片擦傷了。有一個捂著左臂蹲在牆根下面,血從指縫滲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傷口不算深,但袖子被割開一道長口子,布料被血浸成了暗色。一個老兵已經舉槍對準了那扇窗。緊接著四五支步槍同時響了,排成一串的密集槍聲把那扇窗板打得木屑四濺,視窗內側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然後一個穿灰藍軍服的身影從視窗翻了出來——軀幹撞在窗臺邊緣又彈開——重重砸在街道石板上,後腦勺磕在石板稜上濺出一小片暗色。那軀體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
金貴山從牆根爬起來。左肩剛才撞牆的那一塊整個麻了,骨頭不疼但皮肉疼,估計青了一大片。他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裡有淡淡的鐵鏽味——剛才爆炸的衝擊波讓他咬到了舌頭內壁,舌尖破了一小處,正往外滲血絲。他把血唾沫吐乾淨,彎腰把掉在地上的步槍撿起來。槍托上沾了一層灰,他用拇指蹭了蹭,蹭不掉,便不再管了。
他抬頭朝前望。窄街還在往前延伸,兩旁的視窗和門洞暗沉沉的。他把步槍重新端起來,對身後計程車兵比了一個前進的手勢,拇指朝前一伸。隊伍繼續往前挪動,腳步比剛才更慢也更輕,但每一步都帶著力氣踩實了。
穿過三四個路口後窄街忽然開闊起來,匯入一條東西走向的主幹道。街面極寬,足有四丈有餘,鋪著規整的青石板,石板經年累月被馬車碾過,表面磨得光滑發亮,午後的日光照在上面泛著柔和的白光。但此刻這白光被一道橫貫街面的工事截斷了——沙土袋堆了三層高,以厚度及胸,兩側用拆下來的厚木門板加固,門板上還留著鐵質門環和生鏽的合頁。沙袋前面橫了一排裝滿碎石的木箱充當拒馬,整道街壘從兩側石牆一直延伸到街心,只在中間留下最窄處不到一丈的通道。
街壘後方約二十步處蹲著七八十個穿鐵胸甲的斯班因火繩槍手。他們的火繩夾在槍機蛇杆上,火繩頭燃著暗紅色的火星,一縷縷青煙從每支槍的蛇杆處升起來,匯成一層薄薄的煙幕懸在街壘上方。火繩槍手身後是三四十名長矛兵,木質矛杆靠牆立成一排,矛尖在日頭裡閃著細碎的光點。再往後街道更開闊處,三四十名土著僕從兵縮在一輛翻倒的馬車後面,竹弓和短矛參差不齊地架在車幫上。街壘右側的空地上架著一門三磅青銅火炮,炮管不長,碗口粗細,銅綠斑駁的炮身上鑄著花體銘文。炮旁蹲著四個炮兵,拿搠杖的、拿火把的、搬炮彈的,四個人都滿頭大汗,胸甲釦子沒系全,鐵胸甲的邊緣歪著。
弗朗西斯·德·拉·克魯斯上尉站在街壘後一座被封死的民居門前的石階上,踩在第三級臺階面。他右手舉著一把柄頭鑲銀的西洋佩劍,劍尖指天,左手按在石階牆壁上撐住身體的重量。他四十出頭,瘦長臉,右頰一道舊傷疤把嘴角微微扯向耳根,讓他嘶吼時整張臉扭曲得厲害。他的嗓子裡全是沙啞的破音:穩住——等他們進到四十步再開火——火繩端平!別讓火繩碰到藥池——
他每吼一句,下巴上的汗水就甩出去幾滴。灰藍色的軍服領口被汗浸透了,貼著他喉結以下的一片皮膚,隨著呼吸一鼓一癟。但下面計程車兵並不都穩得住——幾個年輕的火繩槍手把槍托抵上肩膀又放下來,放下來又抵上去,來回了好幾遍。有人的火繩燒得短了,繩頭離引藥池只剩小半寸,他手忙腳亂地抽備用火繩要換。弗朗西斯從石階上跨下來一腳踹在那兵的小腿上,那兵趔趄了一下沒倒,弗朗西斯用劍鞘指著他的鼻子罵道:快點!不要磨蹭——
街壘前方約百步處,明軍先頭連隊停住了腳步。兩列橫隊就地展開,前排蹲姿、後排立姿,槍口一條線地平端著對準街壘方向。雙方之間那段空蕩蕩的石板街道被日頭曬得泛著白光,沒有風,連灰塵都落定了。
金貴山在蹲姿佇列中段的位置,槍管架在一道石縫上。他隔著百步的距離看見了那門三磅炮的炮口正對著自己這邊,炮管在熱氣中微微發顫,是炮兵班長端著火把的手在抖。
對面的斯班因炮手先動了。那炮兵班長不顧弗朗西斯的號令,自己伸手去抓了火把。火把湊近炮尾引藥孔的瞬間弗朗西斯轉過頭喊了一聲不——尾音被炮聲截斷了。
那門三磅炮噴出一團灰白的煙霧,一枚約三斤重的實心鐵彈貼著石板路面低低地飛過來。彈丸速度不算極快,帶著旋轉滾動,砸在距明軍佇列約五六十步處的一塊凸起的石板上,彈跳起來偏斜了方向,彈了第二下,最後朝佇列的右側邊緣滾了過去。兩粒被彈飛的小碎石濺進了佇列裡,一個士兵悶哼一聲捂住了面頰彎下腰,血從他指縫滲出來,是被碎石的稜角劃破了顴骨。另一個士兵的左腳踝側面被一片飛起的碎鐵皮劃了一道,血從褲管破口處流出來沿著靴幫往下淌。但整列橫隊沒有後移半步,槍口還是一條線地對著街壘。
金貴山沒有回頭看受傷的人。他的目光一直鎖在那門三磅炮的炮位上。斯班因炮手正在裝第二發——搠杖推藥包、塞彈丸、用通條夯實,動作慌張,通條捅下去的時候歪了半寸從炮口邊緣滑脫了,砸在地上當啷一聲。
那搠杖落地的聲音還沒散盡,街道後方傳來另一種聲響——鐵輪碾在石板上的哐當哐當。明軍佇列中間讓開了一條通道,六個人推著一門炮車從後面穩步前移。那門75毫米架退野戰炮的鐵輪包著熟鐵,輪緣碾過石板的縫隙時跳得厲害,炮架前方傾斜的熟鐵防盾在日光裡泛著鐵灰色的暗光。六個人配合默契——後面四人推炮架橫杆,前面兩人伏在防盾兩側拽牽引繩,炮管口始終對準街壘的方向,高低機的手輪被炮長走在旁邊跟著旋調整。
炮在距街壘約一百二十步處停住了。落駐鋤——四人合力把炮架尾部的兩隻鐵鋤踩進石板縫隙間的土裡,用力跺實。炮管被高低機搖起來一截,管口從平射抬高了約五度。裝填手從彈藥箱裡取了一發75毫米榴彈,鐵殼彈體在午後日頭裡微燙,他雙手捧著塞進炮膛,藥包隨後推入,炮閂咔嚓一聲鎖死了。
炮長從防盾的觀察縫裡瞄了一眼,右手抬起來頓了一下,落下——
放——
75毫米榴彈出膛的聲響比122榴彈炮更短更脆,像一記極重的皮鞭抽在半空中。彈道低伸,幾乎是貼著街道地面上方兩尺多的高度平飛出去的,彈體在午後的日光裡拖出一道模糊的淺灰色影子,正正砸在街壘中央那堆沙土袋上。鐵殼彈頭撞進沙袋約半尺深,延時引信隨後引爆,爆炸將那隻沙袋從內部撕破,充填的沙土炸得滿天飛,周圍三四袋跟著散開了,街壘正中頓時空出一個豁口。碎片裹著沙粒掃進街壘後方,蹲在沙袋後面的火繩槍手倒了幾個,鐵胸甲被彈片貫穿的噼啪聲連著響了好幾聲,有人捂著臉從沙袋的殘堆裡翻出來滿地打滾。
第二發緊跟著到了。這次偏左,砸在街壘左側加固的那扇厚木門板上。門板厚約兩寸半,擋不住75毫米榴彈的穿透——彈頭貫穿了門板在後方炸開,木屑和鐵片一起灌進了長矛兵的陣型裡。長矛木杆被炸斷的咔嚓聲連成一片,一根矛尖被氣浪掀飛出去釘進了街對面的石牆上,嵌進去半寸深,尾端還在顫。
第三發直接命中了那門三磅炮。彈頭撞上去的時候先是鐵碰鐵的悶響,緊接著炸開了,三磅炮的炮管從炮架上脫落滾進路邊牆根的水溝裡,炮口朝下栽進水溝的淤泥裡,管身上那片銅綠被磕掉了一塊露出下面黃澄澄的新銅。四個炮兵倒了三個,剩下的那個手腳並用地往街壘後面的巷子裡爬。
街壘基本被摧毀了,沙袋散了,失去了最起碼的防禦功能,殘骸碎石遍地。斯班因人從街壘的缺口處朝兩邊潰散,有的鑽進了臨街的門洞,有的扔了火繩槍朝街巷深處跑。弗朗西斯還站在那座石階上,手裡的佩劍不知什麼時候脫了手,躺在臺階底下,劍柄的鑲銀被日光照得發亮。他沒彎腰去撿,只站在那裡看著潰兵從他面前跑過去,一個兩個三個,沒有人停下來等他。
後面的轟鳴聲是從城外河溝方向來的。四門一二二重炮又打了一輪覆蓋射擊,四枚重型彈頭越過大半個城區砸在街壘後方那片開闊地上,橘紅色的火球從翻倒的馬車後面炸起來,車幫被掀上了半空,土著僕從兵散開逃跑的背影在火球亮起的一瞬間被照得清清楚楚,然後被濃煙吞沒了。濃煙重新在街道上升起來,黑沉沉地壓著殘破的街壘,把午後的日光遮成一片灰濛濛的昏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