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的木屋之中,酒香濃烈,散落滿地空壇。
李嬸長髮散亂,席地而坐,手中緊握一罈烈酒,仰頭豪飲,辛辣的酒水灼燒喉嚨,卻絲毫壓不住心底翻湧的痛苦與憤怒。
酒入愁腸,愁緒更濃。
她眼底猩紅一片,淚水混著酒水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碎裂無聲。
先前幻境中,她親眼看著琉璃下令,烈火焚身,誅殺布凡。
那一刻,她確實有過極致的痛快。
她恨布凡負心薄倖,恨他背棄舊約、另娶他人,恨他將自己的一腔深情肆意踐踏。所以當烈焰吞噬布凡身形的剎那,她心底積壓多年的怨氣彷彿一朝得洩,只覺大快人心。
可那痛快不過轉瞬即逝。
烈火熊熊,聲聲哀鳴入耳,看著那個曾深愛之人在火海之中苦苦掙扎、形神俱滅,她心口的劇痛瞬間淹沒所有恨意。
無人知曉,她比在場任何人都要難過千倍、萬倍。
她怨他、恨他,卻從未想過讓他死。
縱使他負了她的情深,負了當年的諾言,縱使他一生輾轉、身不由己,她也從未真正想過讓他落得屍骨無存的慘烈結局。
她反反覆覆質問自己,為何會親眼看著他赴死,為何心底會滋生出那片刻的快意,為何明明深愛入骨,最後卻落得愛恨糾纏、兩兩皆殤。
這份矛盾的執念日夜煎熬著她,讓她深陷情愛旋渦,寸步難行。
她困在年少的情情愛愛裡,困在被辜負的委屈裡,困在愛與恨的拉扯之中,偏執地盯著一人一事,一葉障目,不見天地。
她以為情愛便是此生全部,以為一諾落空便是人生盡毀,以為所有的痛苦皆由布凡而起,終日沉溺私怨,自苦自困,畫地為牢。
烈酒再盡一罈,璃神頹然垂首,肩頭劇烈顫抖,滿心皆是迷茫與沉淪。
就在她神魂即將被執念徹底吞噬的剎那,秘境空靈的道音,緩緩響徹她的幻境,溫柔卻有力,穿透層層愛恨迷霧,直抵她神魂最深處。
“執念小愛,縛身困心;囿於一人,難窺天地。”
“你困於兒女情長,執著一紙舊諾、一段辜負,將個人情愛得失奉為全部,故而愛恨纏身,苦痛不休。”
“世間眾生,各有命途,各有抉擇。他有他的身不由己,你有你的修行大道。愛非佔有,諾非枷鎖,一己私情之得失,從不是人生的終極歸途。”
清朗道音一遍遍迴盪,洗滌著她被怨懟與痴念矇蔽的神魂。
璃神渾身一震,渾濁的眼底驟然透出一絲清明。
她怔怔回想半生執念,幡然醒悟。
是啊。
她執著多年的愛恨,不過是方寸之間的小愛痴纏。
她怨他負約,恨他絕情,可從未真正看懂世事無常,從未體諒過布凡一路走來的絕境與身不由己。她只看見自己的深情被辜負,自己的等待成空,卻沉溺私怨,偏執內耗,困住了自己數年光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