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的夜,比京城更黑。
落雁谷四周的山巒在夜色中像一頭頭伏在地上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谷口那幾點搖搖晃晃的火光。
沈雲衣蹲在一棵老松樹後面,手裡攥著秦夜讓陸炳轉交給她的那封信。
信還沒有拆開。她把信紙貼在胸口,能感覺到紙張被體溫捂熱之後散發出的淡淡墨香。
她身後的草叢裡,趴著七八個濟世堂的舊人。有曾經在堂口管事的中年人,有從馬從周刀下逃出來的鹽商子弟,有在山南一帶做貨郎做了十幾年的老江湖。他們手裡的傢伙五花八門——有砍柴刀,有獵叉,有鍛鐵用的長鉗。
沒有人手裡有一把像樣的刀。
可他們臉上的表情,比沈雲衣在沈家最風光的時候見過的任何一個護院都更狠。
不是為了銀子。是為了那些年的賬。
“雲衣姐,谷里的人動了。”一個瘦得像猴一樣的年輕人從前面摸回來,聲音壓得極低,“騾車隊已經出了谷口,往東去了。押車的有十幾個人,都帶著傢伙。”
沈雲衣把那封信塞進懷裡,從腰後抽出一把短刀。
刀不長,一尺出頭,是她在石隱村住了這些日子,用一塊廢鐵找村裡的老鐵匠打的。刀刃磨得不太規整,可足夠鋒利。
“追。”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一行人沿著山間小路往東摸去。夜風從山谷裡灌出來,帶著潮溼的腐葉氣味和一種說不清的腥味。
沈雲衣在黑暗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她齜了牙,可她不敢停。
錦衣衛的人會在天亮之前趕到落雁谷,封住所有出山的通道。
可她等不了那麼久。
那些人已經開始轉移了,物資、賬本、或許還有她一直在找的那個“鄭先生”——他們要在錦衣衛合圍之前,把所有見不得光的東西從山裡運出去。
她必須在錦衣衛趕到之前咬住他們。
跑了大半個時辰,前面的山谷裡出現了火光。
不是一盞兩盞,是一長串。十幾個火把在山道上蜿蜒前行,像一條發光的蛇。騾車的輪子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山谷裡迴盪。
沈雲衣打了個手勢,所有人蹲下來。
她趴在路邊的草叢裡,數了數——十一輛騾車,每輛車上有兩三個大木箱,用油布蓋著。押車的人不多,前後加起來不到二十個,都穿著短褐,腰裡彆著刀。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沒有舉火把,騎在一匹黑馬上,身形被夜色裹著,看不清臉。可他的坐姿跟其他人不一樣——脊背挺得筆直,馬韁繩握得很鬆,身體隨著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像是一個在馬背上待了大半輩子的人。
不是尋常的商人,也不是山裡的土匪。
“那個人……”瘦猴湊過來,聲音發顫,“雲衣姐,那個人走路沒聲音。”
沈雲衣沒有接話。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匹黑馬上的身影,腦子裡忽然蹦出方文鏡說過的話——“他走路沒聲音,像貓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