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秦夜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今天御膳房做了羊肉湯，秋天喝羊肉湯最補身子。”
秦恆坐下來，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喝。”
“那就多喝一碗。”秦夜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羊肉湯燉得濃白，放了蘿蔔和枸杞，喝著從喉嚨暖到胃裡，“最近朝堂上聽得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想跟朕說的？”
秦恆放下碗，想了想。“兒臣最近聽了幾次戶部的議事，覺得那些大臣們說的很多話，其實都是推來推去的，沒有幾個人真正在想辦法解決問題。”
秦夜笑了一下。“你也看出來了？”
“兒臣看得出來。有個大人說漕運的糧船總是不夠用，提議再新造一批船。可另一個大人說戶部沒有那麼多銀子，提議先修舊船湊合用。他們爭論了半天，誰也沒說服誰，最後散了，什麼事情都沒定下來。”
“那你覺得，這個問題應該怎麼解決？”
秦恆沉默了一會兒。“兒臣覺得，他們爭的是‘有沒有銀子’和‘要不要造船’，可他們爭的不對。問題不是‘要不要造船’，是‘糧船為什麼總是不夠用’。如果先弄清楚糧船為什麼總是不夠用，也許根本不用造船，也不用修船，用別的辦法就能解決。”
秦夜放下碗，看著他。“那你說說，糧船為什麼總是不夠用？”
“兒臣聽太傅說過，大乾的漕運用的是官船，每艘船上都配了水手和兵丁。可那些水手和兵丁很多都是有關係的，他們上了船不好好幹活，船跑得慢，一趟跑下來比正常的時間多花半個月。船在路上的時間長了，週轉就慢了，週轉慢了，船就不夠用了。”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兒臣覺得，應該在船上安幾個人，專門盯著水手和兵丁幹活。不是固定的官員，是流動的——這艘船查完了換下一艘，讓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來查。那些人就不敢偷懶了。船跑快了，週轉快了，就不需要那麼多船了。”
秦夜看著秦恆，看了很久。
這個孩子，已經不只是會“聽”了，他會“想”了。他聽了那些大臣的爭論，沒有隻停留在爭論的表面，而是往下挖了一層，找到了問題的根子。雖然他的辦法未必是最好的，可他已經在往正確的方向想了。
“你這個想法，回頭寫一份條陳給朕。不用太長，把事情說清楚就行。朕看看，如果可行，就交給戶部去辦。”
秦恆點了點頭。“兒臣回去就寫。”
“還有一件事。”秦夜夾了一塊羊肉放到秦恆碗裡，“你想過沒有，那些大臣為什麼要在朝會上爭論不休，而不是直接想辦法解決問題？”
秦恆想了想。“因為他們互相推諉？”
“推諉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們不想擔責任。如果誰提了辦法，辦成了，是應該的。辦砸了，就要被追責。所以他們寧可拖著，也不願意出頭。你將來當皇帝的時候，會遇到很多這樣的人。你要學會分辨——哪些人是真的沒辦法，哪些人是想出了辦法卻不敢說，哪些人是故意拖著不辦。分辨清楚了，才能對症下藥。”
秦恆認真地點了點頭。“兒臣記住了。”
父子倆又吃了一會兒飯，聊了一些別的。秦恆說起了太傅講的一篇《孟子》，說他不明白為什麼孟子要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秦夜跟他解釋了半天，說那不是在貶低皇帝，是在提醒皇帝——你坐在這個位子上，是為了保護百姓。如果百姓不在了，你的位子也就沒有意義了。
秦恆聽得很認真，有時候問幾個問題，有時候低頭想一想。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最後秦恆吃飽了，站起來行了一禮。
“父皇，兒臣回去了。明天還要上早朝。”
“去吧。路上小心，彆著涼了。”
秦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父皇，您也早點歇息。別看書看得太晚了。”
秦夜笑了。“好。”
秦恆走了之後，秦夜一個人坐在桌前，把剩下的半碗羊肉湯慢慢喝完，然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個孩子，已經不只是他的兒子了。他是他的學生，他的接班人，他在這世上最用心雕琢的一件作品。看著他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娃娃，一天一天地長出筋骨、長出腦子、長出擔當，秦夜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驕傲和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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