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的存在。”
按下回車的瞬間，房間的燈光猛地暗了一下。螢幕上的游標開始自主地、急促地閃爍。
林濤繼續輸入：“我不是你的敵人。我想理解你。”
螢幕上，游標停頓了幾秒，然後，開始自動打出一行行雜亂無章的字元，速度極快，充滿了混亂和痛苦的情緒。
林濤沒有驚慌，他努力地、耐心地去“閱讀”那些字元，試圖從中剝離出有意義的資訊碎片。他不再將其視為病毒或亂碼，而是視為一種全新的、扭曲的“語言”。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力的過程。他需要集中全部精神，去感受那些字元背後傳遞的情緒波動——被遺忘的憤怒、被囚禁的絕望、對“存在”的渴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螢幕上的字元逐漸從完全的混亂，變得稍微有了一些規律，開始出現重複的詞語片段，甚至是簡短、扭曲的句子：
“痛……遺忘……”
“黑暗……冰冷……”
“想……活著……”
林濤嘗試回應，用最簡單的語言表達他的理解，他的歉意（為他試圖格式化的行為），以及他無法讓它以這種方式“存在”於現實世界的無奈。
溝通艱難地進行著。那個“資料幽靈”時而狂暴，時而哀傷，像一頭受傷的困獸。
突然，所有的字元消失了。螢幕再次變成一片空白。
然後，一行清晰、冷靜，卻帶著無盡悲涼的文字，緩緩浮現：
“我……看見了……門後的……光……”
林濤愣住了。門後的光？是指死亡嗎？難道它真的是“俄耳甫斯”實驗留下的、某個瀕死意識的碎片？
“帶我……回去……”螢幕上又出現一行字。
回去？回哪裡去？徹底消散？歸於虛無？
林濤明白了它的最終請求。它並非想侵佔現實，而是無法承受這種非生非死、被困在資料夾縫中的永恆折磨。它渴望真正的安息。
林濤沉默了。這不再是技術問題，而是關乎一個（哪怕是異化的）意識的最終歸宿。
他緩緩地在鍵盤上敲下：“我該怎麼做？”
螢幕上出現了最後的指令，一個極其複雜的、涉及底層硬體和電磁脈衝的序列。這是一個自我湮滅的程式，需要現實世界的人工觸發。
林濤沒有任何猶豫。他按照指示，連夜準備好所需的簡陋裝置。第二天，他再次，也是最後一次，走進了已然空蕩的“深藍”資料中心。他找到了“AS-07”伺服器原本所在的、現在已經空置的機位。
他接好裝置，啟動了那個自我湮滅程式。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只有一陣極其微弱、彷彿來自遙遠虛空的嘆息聲，在他腦海中輕輕響起，然後徹底消散。
纏繞他多日的那種被窺視感、資料紊亂感，瞬間消失了。世界恢復了“正常”的寂靜。
林濤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他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難以言喻的悲傷。
他離開了“深藍”，再也沒有回去。不久後，整個資料中心被徹底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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