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嗅覺開始紊亂,現實的氣味與那詭異的“餘香”交織、混淆,讓我無法分辨真假。我開始失眠,食慾不振,精神瀕臨崩潰。
我試圖聯絡顧憐,想問清楚這氣味的來源,但她的電話永遠無法接通,留下的地址也是一個空殼。
我知道,我必須找到源頭,否則我會被這無形的氣味逼瘋。
我再次投入那間充滿“餘香”的調香室,像著魔一般,反覆嗅聞那殘留的氣息,試圖從中剝離出更多線索。老房子的木頭……黴味……冷香……藥材……苦杏仁甜……
藥材!苦杏仁!
一個可怕的聯想擊中了我!某些劇毒的化學品(如氰化物)會帶有苦杏仁味!而一些古老的中藥材處理不當,也可能產生微量毒性!
這氣味,可能關聯著……死亡!
我開始瘋狂地查閱地方誌、老報紙檔案,尋找與這種獨特氣味可能相關的線索。我聚焦在老城區,尋找那些可能留存著舊式藥材鋪和特定風格老建築的區域。
幾天幾夜不眠不休的搜尋後,我在一份幾十年前的舊報紙社會新聞版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則簡短的報道。標題是:《名媛蘇婉清於宅內香消玉殞,死因疑雲重重》。
報道稱,這位名叫蘇婉清的年輕女子,出身名門,被發現死於自家老宅臥房內,現場門窗緊閉,無明顯外傷,亦無搏鬥痕跡。其枕邊發現一個開啟的空胭脂盒,內殘留異香,疑似含有不明毒性物質。因其家族勢力,此事後被壓下,不了了之。報道旁邊,附著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正是蘇婉清。她穿著旗袍,容貌清麗,眉眼間與顧憐竟有六七分相似!
而報道中提及的老宅地址,正是我現在所在的這條老街過去的一個門牌號,那棟房子早在多年前就已拆除改建。
顧憐……蘇婉清……相似的面容……執著的尋找……那詭異而可能致命的氣味……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浮現在腦海:顧憐,很可能是蘇婉清的後人!她不知從何處(也許是家族口耳相傳,或是遺物中的線索)得知了這位先祖的存在,以及她死亡時房間內瀰漫的獨特氣味。這種氣味,成了她連線、或者說“尋找”蘇婉清的唯一執念!而她找到我,不是為了懷念,而是為了……“再現”那個死亡現場的氣息!她想要“體驗”或者“理解”蘇婉清臨死前的感受!
而我,這個不自知的調香師,成了她召喚亡魂的媒介!我成功地復現了那致命的“餘香”,也同時打開了通往那個悲劇時刻的裂縫!蘇婉清殘留的怨念,或者說那段充滿絕望和痛苦的“死亡記憶”,就附著在這氣味之上,如同病毒般擴散,侵蝕著我的感官和神智!
我必須關閉它!
我衝回調香室,將剩下的香精、所有相關的香料和筆記,全部集中起來。我沒有選擇簡單的丟棄,我知道那沒用。我要舉行一場“淨化”儀式,不是宗教意義上的,而是氣味意義上的——用更強大、更純粹、充滿生命力的氣息,去覆蓋、中和、驅散那死亡的“餘香”。
我選用了最頂級的檀香、沉香,點燃。加入了大量的迷迭香、薄荷、柑橘類的清新精油,用擴香器猛烈擴散。我甚至打碎了一瓶儲存多年的、象徵著陽光與豐收的巖玫瑰精油,讓那濃烈而溫暖的氣息充斥整個空間。
各種氣息激烈地碰撞、交戰。那股冷冽的甜香如同負隅頑抗的幽靈,左衝右突,時而變得尖銳刺鼻,時而變得腐朽噁心。調香室裡光影扭曲,彷彿有兩個無形的存在在殊死搏鬥。
我站在氣息風暴的中心,感覺自己的嗅覺幾乎要燃燒起來,頭痛欲裂,幾近昏厥。但我死死撐住,不斷新增著“生”的氣息,用意志驅動著這場無聲的戰爭。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冰冷的、甜苦的“餘香”,終於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發出一聲無聲的哀鳴,徹底消散、瓦解,被濃郁而溫暖的複合香氣徹底吞沒、淨化。
調香室裡恢復了“正常”的氣味。那種被窺視的黏稠感,也消失無蹤。
我虛脫般地癱倒在地,渾身被汗水浸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之後,我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嗅覺暫時失靈。病癒後,我關掉了“墨痕”小店。我再也沒有見過顧憐,也不知道她最終是否找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我的嗅覺慢慢恢復,但對氣味的感知,再也回不到從前。我變得異常敏感,能輕易分辨出空氣中最細微的情緒痕跡——悲傷帶著鐵鏽般的鹹腥,恐懼散發著冰冷的金屬氣,而絕望……則是一種空洞的、類似灰燼的味道。
我無法再從事調香工作。那間小小的調香室,以及那段被“餘香”纏繞的經歷,成了我心底最深的禁忌。我終於明白,外祖母的告誡並非虛言——氣味的確是通往過去的鑰匙,但有些門,一旦開啟,釋放出的可能不僅是記憶的幽靈,更是附著在其上的、永不消散的死亡本身。真正的恐怖,並非來自怪力亂神,而是源於人類內心深處,那些過於執著、以至於跨越了生死界限的……痴妄與悲願。它們無聲無息,卻能用一縷若有若無的“餘香”,將活人拖入無盡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