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我修復畫作的過程,不僅僅是在修復絹帛和色彩,更是在“加固”這個囚籠,甚至……是在為那個“高人”補充“細節”,讓他更加“完整”,更加強大!
那天晚上,我再次“入畫”。這一次,景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我看清了那個“高人”的臉——正是我白天修復的那張臉!五官俊朗,帶著超然物外的微笑,但那雙眼睛裡,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貪婪。他也看向了我,嘴角的笑意加深,彷彿在說:“下一個,就是你。”
而那個執黑子的書生,他的面容依舊模糊,但身體已經變得近乎透明,彷彿隨時會消散。他落子的手顫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棋子。他身上散發出的絕望,已經濃烈到讓我無法呼吸。
我知道,書生的“棋”馬上就要下完了。當他徹底輸掉,也就是他魂飛魄散之時。而空出來的位置……那個“高人”需要新的“棋手”,新的養料。
而我,這個不自量力、試圖“修復”它的闖入者,就是最合適的目標!
我必須阻止這一切!不是在夢裡,而是在現實世界,毀掉這幅畫!
我從噩夢中驚醒,冷汗已經浸透睡衣。窗外月色淒冷。我衝到畫室,看著工作臺上那幅已然恢復大半光彩、卻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幽谷弈棋圖》。畫中,“高人”的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我抓起一把裁紙刀,對著畫心,狠狠刺了下去!
然而,刀刃在接觸到絹帛的前一刻,像是遇到了無形的屏障,猛地被彈開!一股巨大的反震力讓我手臂發麻!畫作毫髮無損!
“沒用的……”一個冰冷、疲憊的聲音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是那個書生的聲音!“契約……已成……畫在……魂在……畫毀……我亦……徹底消散……”
他寧願承受這無盡的折磨,也不願徹底消亡!
就在我束手無策之際,目光無意中掃過畫案旁,我平時練習書法的一得閣墨汁。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墨!
中國畫講究“墨分五色”,墨是骨,是魂!這畫中妖物依託畫作存在,那麼,或許可以用最純粹的、蘊含著無數文人精神力量的“墨”,來汙染、覆蓋它那邪惡的“根基”!
我不再試圖破壞絹帛,而是猛地抓起那瓶濃黑的墨汁,拔掉蓋子,用盡全身力氣,將其狠狠潑向了《幽谷弈棋圖》!
“不——!”
一聲淒厲、扭曲、非人的尖嘯,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直接在畫室中炸響!畫中的“高人”面容瞬間變得猙獰無比,身影劇烈地扭曲、晃動,那超然的笑容被極致的怨毒所取代!
濃黑的墨汁覆蓋了幽谷,覆蓋了弈棋者,覆蓋了那片詭異的雲霧。墨跡在絹帛上迅速暈開,玷汙了精心修復的色彩,也玷汙了那妖物存在的憑依。
我看到,畫中“高人”的身影在墨色的侵蝕下,如同被潑了強酸,開始冒起絲絲黑煙,發出“滋滋”的聲響, rapidly 變得淡薄、透明。他那雙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我,充滿了不甘和詛咒,但最終,還是隨著墨跡的擴散,徹底消散無蹤。
而那個書生的模糊身影,在墨色覆蓋過來的瞬間,似乎對著我的方向,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然後也如同釋重負般,化作一縷青煙,緩緩消散。
尖嘯聲停止了。畫室裡只剩下濃烈的墨臭味和我粗重的喘息聲。
那幅《幽谷弈棋圖》徹底毀了。昂貴的古絹和顏料被汙濁的墨跡徹底覆蓋,變成了一團毫無價值的漆黑。
我虛脫般地坐倒在地,看著那團漆黑,心中沒有惋惜,只有後怕。
我將被墨毀掉的畫作殘骸仔細包裹,沒有丟棄,而是將其帶到郊外一座香火鼎盛的古寺,懇請僧人將其焚化。望著在火焰中化為灰燼的絹帛,我彷彿聽到了一聲悠長的、解脫般的嘆息。
我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沉浸於古畫的臨摹與修復。每當拿起畫筆,我總會想起畫中那雙冰冷的、貪婪的眼睛,想起那無盡的棋局和絕望。
我知道,有些古物,承載的並非僅僅是藝術和歷史,更可能是被禁錮的亡魂和邪惡的契約。真正的恐怖,源於那份跨越時空、試圖將活人拉入其永恆噩夢的執念。而看似無害的筆墨紙硯,在某些情況下,也可能成為通往深淵的媒介。從此,我對每一幅古老的畫卷,都懷有了一份更深的、混合著敬畏與恐懼的審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