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天後,她把牌位送到村口的土地廟旁邊,挖了一個坑,埋了。她請石匠打了一塊碑,很小,上面刻著“胡德貴、王氏、胡小毛之墓”。她跪在碑前,燒了很多紙錢,磕了三個頭。她站起來,看著那塊小小的碑,忽然覺得,她不是在幫他們,是在幫自己。幫自己心安,幫自己住上新房子,幫自己睡個安穩覺。
派出所和文物所那邊後來來了通知,說那三具屍骨不是文物,可以處理了。胡滿英去領了回來,重新埋在那個碑下面。她把那塊菜地填平了,換了一個地方挖地基。新地基在菜地的西邊,離那個坑十幾米遠。這一次,她先請周先生看了,周先生說可以,她才動工。
施工隊還是那個王師傅帶隊,可這次,胡滿英多了個心眼。她每天給工人們做早飯、午飯、晚飯,還包了菸酒。她說,你們辛苦了,吃好點,幹好點。工人們都很賣力,地基挖得快,牆砌得快,上樑也快。上樑那天,她按照村裡的規矩,在樑上貼了紅紙,掛了紅布,放了鞭炮,還包了紅包給每個工人。王師傅站在樑上,端著酒碗,喊了一聲“上樑大吉”,把酒灑在樑上。胡滿英站在下面,看著那根大梁穩穩地落在牆上,眼淚又流下來了。這次不是怕,是高興。
房子一天天長高,從地基到牆體,從牆體到屋頂,從毛坯到粉刷。胡滿英每天都去工地看,看著那些磚一塊一塊壘起來,看著那些水泥一點一點乾透,看著那扇門、那扇窗、那片瓦,一樣一樣地安上去。她摸著那些粗糙的牆面,心裡想,這是我家的房子,我的新房子。我等了三十年,終於等到了。
房子建好那天,是秋天。天很高,很藍,陽光照在白色的外牆上,亮得晃眼。胡滿英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這棟二層小樓,看著那扇硃紅色的大門,看著那些鋁合金窗戶,看著那個水泥抹平的曬壩,心裡像裝了一整片海,滿得往外溢。她拉著孫子的小手,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孫子問,奶奶,這是我們家嗎?她點頭,是,這是我們家。孫子又問,那我們以後不住老房子了?她搖頭,不住了,以後住新房子。
搬家那天,她請了全村人來吃飯。擺了十桌,雞鴨魚肉,酒水管夠。她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酒,嘴裡說著感謝的話,說著說著就哭了。村裡人知道她不容易,都安慰她,說以後就好了,住新房子了,享福了。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兒子媳婦帶著孫子睡了。胡滿英一個人坐在堂屋裡,關了燈,看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新傢俱上,照在那些白牆上,照在那塊她請人刻的“福”字牌匾上。她坐在那裡,心裡很靜,靜得像那口她小時候打過水的老井。
她正要起身去睡,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很短,像是指甲刮過牆壁的聲音。她停下來,側耳聽,聲音又響了,這次是從牆裡面傳出來的,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什麼東西在牆裡爬。她站起來,走到那面牆前面,把耳朵貼上去。聲音更清晰了,不是爬,是敲,一下一下,有節奏的,像是在打拍子。她敲了敲牆,那個聲音停了。過了一會兒,又響了,這次更輕,更遠,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出來的。
她站在那面牆前面,站了很久。然後她想起了一個人——周先生。她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他,周先生聽她說完,沉默了很久。
“你搬家之前,有沒有在堂屋裡燒過紙?”
胡滿英愣了一下。她忘了。搬家那天太忙了,她忘了燒紙。
周先生嘆了口氣。“你請了牌位,埋了碑,可你沒請他們進新房子。他們還在老地方,等你請他們。”
胡滿英問:“怎麼請?”
周先生說:“你回去,在堂屋裡擺一張桌子,放上牌位,點上香,燒紙錢,喊他們的名字。你說,胡德貴、王氏、胡小毛,新房子蓋好了,你們來住。你們來吃飯,來睡覺,來過日子。你們來,我供你們。你們不來,我一個人害怕。”
胡滿英回去照做了。她在堂屋裡擺了一張小桌子,把那個牌位放上去,點上香,燒了紙錢,跪在地上,喊了他們的名字。她說,胡德貴、王氏、胡小毛,新房子蓋好了,你們來住。我給你們留了最好的房間,朝南的,陽光好。你們來,我給你們做飯,給你們燒水,給你們鋪床。你們別怕,我也不怕。我們住在一起,互相照應。
她說完,磕了三個頭。站起來,看著那個牌位,牌位上的字在燭光裡一閃一閃的,像是活了一樣。她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什麼都沒發生。她轉身去睡了。那天夜裡,她睡得很沉,什麼聲音都沒聽見。第二天早上起來,她去堂屋看,牌位還在,香灰落了一桌。她打掃乾淨,重新點上香,供上早飯。她說,你們吃,我去幹活了。
從那天起,她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給那個牌位上香、供飯。她做的不多,一碗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她放在牌位前面,說,你們吃,別客氣。晚上睡覺前,她也會去牌位前面站一會兒,說幾句話。說今天干了什麼,說孫子又學會了什麼新詞,說兒子媳婦又吵了什麼架。她說著說著,有時候會笑,有時候會嘆氣,有時候會哭。她不知道他們聽不聽得到,可她覺得,說出來,心裡好受些。
日子一天天過去,那個聲音再也沒有了。胡滿英住在新房子裡,睡得越來越安穩。她有時候會想,那三具屍骨,那一家三口,也許真的住進來了。住在她留的那間朝南的房間裡,睡在她鋪的那張床上,吃她做的飯,喝她燒的水。他們不鬧了,不敲了,不爬了,安安靜靜的,像一家人一樣。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靈異,可她覺得,這不是壞事。她守了三十年寡,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一個人攢錢蓋房,一個人撐起這個家。她太孤單了。她需要有人陪,哪怕那是三個死人。她給他們供飯,跟他們說話,聽他們沉默,她覺得不孤單了。
幾年後,胡滿英老了,頭髮白了,背駝了,走路也慢了。兒子媳婦出去打工了,孫子去鎮上唸書了,家裡又只剩她一個人。可她不怕,她知道那三個“人”還在,在那間朝南的房間裡,在那個牌位裡,在那面她曾經聽見敲擊聲的牆裡。他們陪著她,她陪著他們。誰都不孤單。
她七十三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躺在床上起不來了。她覺得自己快不行了,就把兒子叫回來,交代後事。她說,我死了,你別把那塊牌位扔了。把它放在我棺材裡,和我埋在一起。我答應了要供他們一輩子,我供不了了,你替我供。兒子不懂,問她為什麼。她笑了笑,說,你別問,照做就是了。
她死了。死在那間新房子裡的那張新床上,臉上帶著笑。兒子按照她的遺願,把那個牌位放在她棺材裡,和她埋在一起。墳在村後的山坡上,朝南,陽光很好。每年清明,兒子帶著媳婦孫子來上墳,燒紙,磕頭,放鞭炮。他也會在墳前擺一碗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說,媽,你吃。
他不知道那個牌位上的名字是誰,可他覺得,那是他媽媽最重要的人。他沒見過他們,可他媽媽見過。在他媽媽的那些夢裡,那些自言自語裡,那些對著牌位說話的日子裡,她見過他們。他們是一家人,住在一起,吃了很多年飯,說了很多年話,陪了很多年。
很多年後,泥溝村拆遷了,那些老房子、新房子都被推平了,蓋了工廠。只有村後山坡上的那些墳還在,沒人來遷,也沒人敢動。其中有一座墳,很小,很舊,碑上的字已經模糊了,可仔細看,還能認出“胡滿英”三個字。她的墳旁邊,還有一座更小的碑,上面刻著“胡德貴、王氏、胡小毛之墓”。三座墳,四個人,並排躺在山坡上,面朝南方,看著那片被推平的村莊,看著那些新建的工廠,看著那條他們走了一輩子的路。
風吹過來,帶著工廠的煙塵,帶著汽車的尾氣,帶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可那些墳還在,那些名字還在,那些故事還在。住在新房子裡的人,搬走了,死了,散了。可那些牆裡的聲音,還在。在風裡,在雨裡,在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刻,輕輕地、慢慢地敲著。
敲給那些還能聽見的人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