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鬼攤子(2)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2個月前

清明節過後的第一個集市日,她照常出攤。客人還是那些客人,老太太、小孩子、趕集的莊稼人。她手腳麻利地烙餅、磕蛋、撒蔥、刷醬、卷果子,一早晨過去了,沒有什麼異常。快收攤的時候,來了一個年輕人。穿著一件連帽衫,帽子扣在頭上,拉鍊拉到最頂端,把半張臉遮住了。他的聲音悶悶的,說了一句“來一套,加倆蛋”。司馬蘭應了一聲,打雞蛋的時候發現蛋殼裡流出來的蛋清是灰白色的,蛋黃是暗黃色的,不像雞蛋,倒像是一顆已經變質的蛋。她把那顆蛋倒進油鍋旁邊的廢料杯裡,重新打了一顆。第二顆是正常的,紅蛋黃,清蛋清。

煎餅做好以後,她遞過去,年輕人接住,捏著紙袋的手指白得近乎透明,骨節分明,指甲蓋泛著一層青紫色的光。他沒有當場吃,而是捧著煎餅轉身走了。司馬蘭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陣,總覺得那個走路的姿勢不對,每一步都像是在飄,腳後跟離地似乎比常人高了一些,落下去又沒有發出應有的悶響。他走路的肩膀不動,身體卻筆直地向前滑,像底下裝了一副看不見的輪子。她使勁揉了揉眼皮,那年輕人的背影已經消失了。

收攤以後她清點錢盒子,裡面又沒有出現異常的錢幣,一切正常。她正準備合上鐵板收工,忽然發現鐵板的紋理變了。那些一圈一圈像年輪的線條比以前更深了,新刻上的一樣,在鐵板正中央圍出了一小塊圓形區域。圈內隱隱約約浮現出一個圖案,是一張人臉,五官模糊,只能看出眉眼和嘴唇的輪廓。她湊過去看,那張臉是完整的,可她沒有看到自己的倒影。

鐵板照不出她的臉。

那天夜裡,外婆忽然叫住她,讓她去後山那棵老槐樹下等著。月亮升到頭頂,槐樹底下什麼都沒有。她站了快一個小時,正要走的時候,聽見了泥土被翻動的聲音。她低頭看,腳邊的泥土裂開一道縫,縫隙裡伸出一隻手。灰白色的,骨節粗大,指甲殘損不全。那隻手在空氣中抓了幾下,像是在摸索什麼東西。司馬蘭蹲下來,伸出手握了握那隻手,冰涼的,像握著一把從冰箱裡剛取出的凍肉。她說了一句:“餅馬上就好,別急。”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了過來,嘶啞、含混。

“年年吃你家的餅……從你太姥姥那一輩就開始吃了……”

那隻手握著她的力道忽然加重了,冰涼而固執。

“吃了這麼多年……該還了。”

司馬蘭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天已經矇矇亮了。

被單溼了一大片,腳底心往外冒冷汗。她低頭看自己握被褥的右手,手指的縫隙裡嵌著黑泥,指甲縫裡還有幾片枯葉。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去過外面,更不知道那些泥土從哪來的。雙腳的腳底板沒有磨出水泡,但她明明走過很遠的夜路。一定是夢遊了。

天亮以後她走到後山那棵老槐樹底下,扒開昨晚那隻手伸出來的位置。泥土下面有一個淺淺的洞,洞裡什麼都沒有。但她聞到了一股濃烈的味道,不是泥土,不是樹根,是甜麵醬和綠豆麵糊被鐵板烘烤後飄出的焦香。

她低下頭,往洞裡看了一眼,洞的深處躺著一個小小的紙包,像一塊舊式點心外面的防潮紙,捧在手心層層剝開,裡面攤著幾粒發黃的碎末,依稀可辨是煎餅碎渣。她倒出一粒放進嘴裡嚼了嚼——甜麵醬的咸和綠豆麵的焦糊混在一起,口腔裡融化的不是煎餅,是一塊不知道燜了多少年的骨殖碎片。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彷彿被一根無形的魚刺慢慢劃過。

她把紙包重新疊好,揣進口袋,走下山。

回到那間擺了三輪車的院子,鐵板不知道被誰燒熱了,麵糊已經倒上去了,嘶啦一聲,冒出一股白煙。她拿起刮板,把麵糊攤開,磕了兩顆雞蛋,撒了一小撮翠綠的蔥花。鐵板正中央那張人臉又浮現了,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嘴型微張,像是在說什麼。她把煎餅翻了個面,那個人臉被蓋住了。她刷上甜麵醬和辣椒醬,撒上一把碎果子,捲起來裝在紙袋裡,放在鐵板邊沿保溫。

來拿煎餅的是一個老太太,是饃饃溝的老住戶。她顫巍巍地走過來,把手裡一枚銅板放在車廂上。銅板很舊,鏽跡斑斑,看不清年號。“這是你外婆欠的。”她說。司馬蘭捧著那枚銅板翻來覆去看了好一陣,放在手心裡掂量,實心的,沉澱澱的,不是紙灰變的。老太太已經不見了。她沿著那條灰白色的水泥路望過去,盡頭是麥田,沒有人影。紙袋裡的煎餅也不見了,只有鐵板邊沿留下一圈暗色的油漬。

那塊鐵板上面一圈一圈仿若年輪的螺紋,她隱隱約約認出了其中幾圈刻的是一九八零年代,再往下幾個浮雕數字是一九七零年代、一九六零年代……一直排到最底下那圈,模糊地辨出“一九五一”。那年鐵匠鋪的大師傅燒紅鐵鍋底,一錘一錘敲出了這塊薄薄的鐵板。那些年輪不是年輪,是這戶人家一代代婦人在鐵板上重複做了幾千幾萬次的動作,磨掉的不是鐵板,是她們掌心裡的紋路。他定定地盯著鐵板表面的某道螺紋,越看越覺得那不是歲月,是人命。

她把那枚銅板收進錢箱,鐵板邊沿的煎餅香氣還沒散盡。她用手指撫摸著鐵板中央那張模糊的臉,粗糲的鑄鐵表面,好像真的有一張嘴在微微翕合。她聽不見聲音,可她從那幾道新刻的紋路里讀出了一行字——“替你太姥姥還完了,該還你自己的了。”農曆七月十五的凌晨,她又出了攤。饃饃溝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也滅了。她在那棵老槐樹下點了一盞馬燈,昏黃的光照著斑駁的鐵板和呼呼竄起的火苗。第一個客人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披著一件看不清顏色的雨衣,點了兩個煎餅加蛋,不要蔥花,醬少一點。說話的時候始終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幾乎看不見臉,可司馬蘭注意到他拿著煎餅的那隻手,小指斷了半截。第二個客人緊接著來了,是一個佝僂的老人,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像一張弓。他付錢的時候,掌心裡握著幾枚銅板,舊得看不清年號。他把銅板一枚一枚碼在車廂上,嘴裡念著:“欠了好多年了,該還清了。”

後半夜客人越來越多,都從街尾那棵老槐樹的方向冒出來,排著隊,安安靜靜地等著,沒有人說話,只有煎餅在鐵板上嘶啦嘶啦的響聲,和偶爾一兩聲低低的咳嗽。那咳嗽聲從很深的胸腔裡擠出來,帶著潮溼的氣泡音,像溺水者在拼命呼救。司馬蘭低著頭烙餅,不敢看他們。她怕認出來,怕認出人群裡有外婆、有太姥姥、有那些她只在老照片上見過輪廓的早已遠去的人。

天快亮的時候,客人走光了,鐵板上的火自己熄了。她手裡的煎餅刮板啪嗒掉在地上,彎腰去撿,鐵板下面——有一排灰白色的粉末,細得像骨灰,在晨風裡微微顫動。一縷跟著一縷,飄到老槐樹的樹根底下,被泥土吸了進去,再也找不到了。

她蹲下來,把那些還沒飄走的粉末聚攏到掌心,指尖感覺到了溫度,不是鐵的餘熱,是那些骨骼殘塊被磨碎之後最後滲出的、一丁點不肯散去的體溫。她不知道它們屬於誰,但她覺得那些粉末在等她,等了很久。

她找了一個鐵盒子把那捧粉末裝進去,和外婆那本筆記本一起放在櫥櫃最深處,把三輪車推進後院蓋好塑膠布,回到家她發現鐵板上那圈人臉不見了。鑄鐵表面恢復了平平整整的樣子,只有那些深淺不一的劃痕還留著,像是從來沒出現過那張嘴、那道眉、那兩隻看不透底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外婆說過的話——“吃了這張餅,欠你一條命。”她從外套內袋裡翻出那張用過的廢紙幣,字跡還在,墨色比之前淡了許多,可那行小字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她盯著看了半天,翻過紙幣看另一面,底下竟有一行更小的、更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字——“饃饃溝,司馬氏,四代償命,至此終。”

她把這張紙幣連同那捧骨灰粉末、那本筆記本、那枚銅板一起放在櫥櫃最深處,和已經失去顏色不再出現在鏡子裡的鐵板一樣。她在鎖上櫃門之前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鐵盒子,盒蓋上映出一張模糊的臉。她看不出那是她自己,還是那些在鐵板上烙了七十多年餅、又在鐵板底下躺了許多年、終於被人記起的陰靈。

她在饃饃溝一直住了下來。那輛三輪車沒有再推出後院,鐵板被她用一塊棉布仔細包好塞在灶臺內側。她不做煎餅了,改成在自家門口擺個小攤賣豆漿油條。每天清晨,霧氣還沒散盡,她就把灶燒起來,麵糊在鐵板上烙出焦黃的脆皮,甜麵醬的鹹香混著綠豆麵的焦香順著晨風漫過整條巷子。偶爾有早起趕集的老人家在她攤前停下來,像看透了她想問什麼:“你外婆,擺了好些年的那個煎餅攤呢,怎麼不擺了?”

司馬蘭沉默了一會兒,答非所問:“食材用完了。”

她不知道外人相不相信這種說法,村裡人那些關於“那個攤子底下的人”的竊竊私語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新的、流傳更廣的口頭禪——“那個攤子底下的債還清了。”

司馬蘭每天早上炸油條的時候都會習慣性地多炸兩根,放在鐵鍋邊沿保溫。她知道會有人來拿。不是活人,但也不是鬼。就是那些吃了她太姥姥幾代人的餅、欠了饃饃溝幾代人債的人。她們從那棵老槐樹的方向走過來,沿著那條灰白色的水泥路,在晨霧裡若隱若現。走到攤前,拿起一根油條,咬一口,放下一枚褪色的銅板,然後消失。司馬蘭從不看她們的臉,因為看不清。晨霧太厚,把五官都模糊了。可她認得那些走路姿態,有些人走得快,有些人走得慢,有一個走得特別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趕來,又像是很捨不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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