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紅絲線(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2個月前

陸文慧第一次摸到那根紅線,是入職的第二十八天。

那根線不是縫紉機上的面線,不是鎖邊機裡的底線,它從車間天花板的裂縫裡垂下來,懸在半空中,微微晃動。陸文慧盯著它看了幾秒,伸手去夠,指尖碰到絲的瞬間,線“啪”地斷了。斷口處滲出一滴暗紅色的液體,滴在她手背上,她低頭一看,不是血,是一滴已經凝固了的紅油漆。她擦掉那滴油漆,抬頭再看,天花板上的裂縫已經合攏了,什麼都沒有。

她對著那根斷線發了很久的呆。坐在她對面工位的周姐伸過手來在她面前揮了揮:“文慧,發什麼愣?線斷了換一根就是了。”陸文慧說:“周姐,你剛才沒看見天花板上有根線?”周姐抬頭看了一眼說沒有,然後又低頭踩機子了。陸文慧沒再追問,可她總覺得那道裂縫在看著她,在那些日光燈照不到的陰影裡,用脫了漆的、生了鏽的、半睜半閉的眼睛。

陸文慧在這間製衣廠當車間主任已經快三年了。

廠子在川南一個叫“棉溪鎮”的地方,不大,四層樓,兩百多個工人,專做外貿訂單。這幾年行情不好,訂單越來越少,工人走了一撥又一撥,留下來的大多是跟了老闆十幾年的老員工。陸文慧是老闆從外面挖過來的,工科畢業,懂管理,會排工序,壓得住場子。她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改革計件工資制度,把那些磨洋工的老油條治得服服帖帖。工人們背後叫她“鐵娘子”,她不在乎,她要的是效率,是交期,是月底那筆準時到賬的工資。

製衣這行,她幹了快十年,從車位做到組長,從組長做到主管,什麼機器沒見過,什麼布料沒摸過,什麼刁鑽的客戶沒對付過。可她從來沒有在一間車間裡,同時感受到過如此濃烈的、糾纏的、像被什麼東西詛咒過的氣息。不是機器的機油味,不是布料上的甲醛味,而是那種從牆壁縫隙裡、從天花板夾層中、從水泥地面底下滲出來的、潮溼的、微酸的、像無數張嘴同時哈出的熱氣。那種氣味從她第一天走進這棟樓就纏上了她,起初很淡,淡到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後來慢慢變濃,濃到她在車間待久了會覺得後腦勺發緊,太陽穴突突直跳。她問過其他工人,有人說聞到了,說習慣了;有人說什麼也沒聞到,說她鼻子太靈了。只有一個姓周的老阿姨,在廠裡幹了二十多年,神神叨叨的,拉著陸文慧的袖子說了一句讓她後背發涼的話:“那不是氣味,是怨氣。這棟樓裡死過很多人,她們的魂沒走,困在機器裡了,困在那些線頭裡了,困在她們生前數也數不清的針腳裡。”

陸文慧以為周阿姨在說瘋話,沒在意。可是第二天,樓上車位就出了事。

出事的是三樓的趙小禾,十九歲,從貴州來打工的,來廠裡不到半年。那天下午陸文慧正在辦公室看生產報表,忽然聽見樓上傳來一陣尖叫聲,不是那種被剪刀紮了手的尖叫,是那種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變了調的、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嘶吼。她扔下報表跑上樓,看見趙小禾坐在縫紉機前,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渾身劇烈抽搐,眼睛翻白,嘴裡不斷重複三個字——“縫上它,縫上它。”兩個工人按著她,按不住,她的手指死死摳著縫紉機的檯面,指甲嵌進木頭裡,掰都掰不開。

陸文慧衝過去,抓住趙小禾的手,那隻手冰涼的,不像活人的溫度。她用力掰開她的手指,看見趙小禾的手心裡攥著一根紅線,和她那天在車間天花板上看見的一模一樣。她扯出那根紅線,趙小禾的抽搐漸漸停了,翻白的眼珠慢慢落回原位,整個人軟塌塌地癱在椅子上,像一截被抽走了骨頭的蛇。陸文慧把那根紅線攥在手心裡,指尖在微微發燙。她問周圍的人怎麼回事,有人說趙小禾剛才踩機子的時候,機器忽然自己轉了起來,沒人踩踏板,針頭自己上上下下,縫出一串密密麻麻的線跡,趙小禾想去關電源,手剛碰到開關,人就變成了那樣。

陸文慧走到那臺縫紉機前,彎下腰看針板。針板上縫著一塊布,白色的,方方正正,上面用紅線縫出了兩個字——“救我”。她盯著那兩個字,腦子裡嗡嗡響。她把那塊布從針板上拆下來,塞進口袋裡,又去找趙小禾。趙小禾已經不抽了,可整個人呆呆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不說話也不動。陸文慧蹲在她面前,喊她的名字,喊了好幾聲,趙小禾的眼珠才慢慢轉過來,看著陸文慧,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個極輕極細的聲音。

“陸主任,機器裡有個人。”

陸文慧皺了一下眉。

“她掐著我的脖子,”趙小禾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她說她在這裡面困了好久,她想出來,可她出不來。她讓我幫她,她說只要我把那根線縫完,她就能出來。”

陸文慧想繼續追問,趙小禾已經閉眼了。陸文慧只好先讓兩個工人送她去樓下醫務室休息。等人走了,她把那臺縫紉機的電源拔了,蹲下來仔細看那塊針板上的布。布料很輕薄,白底,不像是平時做活的庫存料,倒像是個人從衣服上撕下來的一樣東西,方形邊緣微微卷曲,帶著手工撕裂的毛邊。紅線繡的字不算工整,可每一筆都深深扎進布面裡,斷了幾處線頭又重新起針,像是一個手在抖的人緊咬牙關硬撐下來的一句話。

她回到辦公室,把那塊布鎖進抽屜裡。窗戶外面傳來樓下廠區的廣播聲,放著什麼歌,也聽不清。黃昏的光從玻璃照進來,落在白色布面上,那兩個字在光裡微微發暗,像是什麼東西在掙扎著呼吸。

陸文慧關上抽屜,拉上窗簾,把自己沒碰過的水杯拿到茶水間倒掉,重新接了半杯溫水,站在窗前慢慢喝。喝了半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塊布的料子,是雪紡,輕薄,半透明,邊角有荷葉邊,是去年停掉的針織連衣裙款式的多餘裁片。那款裙子她記得清清楚楚,面料質檢報告不合格,整批退貨,倉庫裡堆了好幾個月,後來老闆讓人拉走銷燬了。可這塊布是新裁的,它不應該存在。除非有人從銷燬的廢料堆裡偷了一片出來,除非有人一直在留著她。

陸文慧放下水杯,撥通了老闆的電話。

老闆姓鍾,五十多歲,在服裝行業摸爬滾打快三十年,從擺地攤起家,做到如今這間年產值幾千萬的製衣廠。電話那頭很吵,好像在應酬。陸文慧把事情簡單說了,鍾老闆沉默了一會兒,讓她明天去一趟他在廠區後面的老辦公室。

第二天一早,陸文慧去了。老辦公室在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裡,和廠房隔著一個院子。灰牆,鐵門,窗戶蒙著厚厚的灰。鍾老闆已經在了,坐在那張老舊的辦公桌後面,桌上堆滿了樣品冊和合同,菸灰缸裡插滿了菸蒂。看見陸文慧進來,他把手裡的煙掐滅,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黃色的牛皮紙信封,推到桌上。

“你昨晚說的事,我查了一下。那個車位,去年死過人。”

陸文慧的手停住了。

“那臺縫紉機以前的操作工叫楊秀梅,幹了七八年,手藝好,出活快,就是性子悶,不愛說話。去年年底趕一個急單,連續加了三個通宵,第四天早上被發現倒在機位上,手裡還捏著裁片,人已經涼了。法醫說是心源性猝死,走的時候沒什麼痛苦。她死了以後那臺機器誰用誰出事,有的人手被針扎穿,有的布料莫名其妙地縫成一團,有的人像昨晚那樣,聽見機器裡有人在說話。後來就沒人敢用了,一直空著,塞在角落裡。這次是因為趙小禾是新來的,不知道情況,組長就把那臺機器派給了她。”

陸文慧拿起那個信封,拆開。裡面是一沓照片和一份當年的內部事故報告。照片上是楊秀梅趴在機臺上的遺容,臉側著,眼睛半閉,一隻手垂在針板旁邊,手指還維持著拿布料的姿勢。那份報告的最後一行寫著:“楊秀梅猝死,非工傷,廠方已對家屬進行人道主義補償。”落款是一年前。

陸文慧合上報告,把它放回信封裡。“鍾老闆,楊秀梅的家人還在這邊嗎?”鍾老闆說,她老家在貴州一個偏遠的縣,丈夫在老家種地,當時來廠裡鬧過一陣,拿了錢就走了。陸文慧點了點頭。

她回到車間,找老員工打聽楊秀梅的事。老員工們對這個話題都諱莫如深,只有周阿姨又拉著她說了一些。她說楊秀梅不是第一個死在這棟樓裡的人。零六年有個女工叫王芳,因為加班太猛猝死在出租屋裡,工廠賠了幾萬塊了事;一三年有個小夥子從宿舍六樓跳下去,也是因為受不了沒日沒夜的加班;還有好些陸陸續續突發疾病離職之後再也沒訊息的人。周阿姨說這些話的時候,嘴巴一張一合,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東西。

“這些死了的人,魂沒走。她們困在這兒了。困在車衣間的機器裡,困在倉庫的布料堆上,困在那些她們生前日夜不休趕工的流水線裡。她們出不去,也沒人替她們喊冤。她們的怨氣太大,冤魂日積月累,這裡就成了一個拿活人陽氣養亡魂的鬼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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