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白裙祭(2)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2個月前

她蹲在電線杆底下,給在省城的研究所導師打了電話。導師聽她說完,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不可能,廣翅蠟蟬的若蟲不會在地下築巢,也不會在磚縫裡產卵,更不可能發出任何聲音。讓她回來看一下,明天去給她鑑定。掛了電話以後,葉雨諾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剛才站在灶間磚縫前面的時候,她聽見的不是沙沙聲,是別的什麼聲音。

是外婆在唱戲。

很小的時候,外婆坐在堂屋裡剝花生,嘴裡會哼一些她聽不懂的戲文。調子很古老,詞聽不清,只是那種咿咿呀呀的、帶著顫音的尾調,她這輩子只在外婆嘴裡聽過。剛才那些從牆縫裡滲出來的聲音,和外婆哼的戲文,一模一樣。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

葉雨諾一夜沒有閤眼。

第二天天剛亮,她就回了老宅。燈已經滅了,堂屋的窗戶黑洞洞的,什麼都沒有。她走到灶間,磚縫裡的白色蠟絲還在,比昨晚更多了,從磚縫的裂隙裡溢位來,堆積在灶臺邊角,像冬天屋簷下的積雪。她蹲下來,這一次她沒有摳,她用一把小刀輕輕地把那些蠟絲撥開,撥到第三層的時候,她看見了。

磚縫裡塞著一張發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碎花上衣,扎著兩條辮子,站在一棵龍眼樹下,笑得很靦腆。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字——“阿芳,一九七五年夏”。

阿芳,是她外婆的名字。

葉雨諾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把照片從磚縫裡抽出來,背面那行字的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被水漬洇得幾乎看不清的字——“困在這裡了,出不去。誰來替我把這棵樹挖開。”

她攥著那張照片,跪在灶臺前面,哭了很久。哭完了,她站起來,去院子裡找了一把鋤頭,走到老龍眼樹下開始挖。泥土很硬,鋤頭下去只刨出一個淺淺的印子。她一鋤一鋤地挖,挖到手心磨出了血泡,挖到血泡破了,鋤頭柄上沾滿了血。她不知道自己要挖什麼,她只是覺得,外婆在底下等了她很久了。

挖了大概半米深的時候,鋤頭碰到了硬物。不是石頭,是木頭。她蹲下來用手扒開泥土,看見了一個腐爛的木匣子。匣子已經朽了大半,輕輕一碰就碎了。匣子裡裝著的東西,藉著晨光,她看見了——一根一根的骨頭。很小,很細,是嬰兒的指骨。密密麻麻的,一層一層,堆滿了整個匣子。

泥土下面,那些白色的、蠕動的東西,開始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爬上了她的鋤頭,爬上了她的鞋,爬上了她的褲腿。它們的尾部張開了蠟絲,像一把一把開啟的小傘,又像一隻一隻嬰兒的手,伸向她。

葉雨諾沒有跑。她蹲在坑邊,看著那些白色的若蟲從泥土的縫隙裡湧出來,從木匣子的碎屑裡爬出來,從那些嬰兒的指骨之間鑽出來。它們的身體是淡黃色的,半透明的,在晨光裡像琥珀,像那些被封印在古老樹脂裡的生靈。它們的尾部那些蠟絲不是分泌物,是魂魄。每一條白色的、如棉絮般柔軟的蠟絲,都是一個被困在地下的、沒能來得及出生的嬰兒的魂。它們借用廣翅蠟蟬若蟲的身體,從泥土裡爬出來,在人間的枝條上短暫停留,用它們那微小的、勉強成形的指骨,觸碰活人的皮膚。

葉雨諾把自己埋在坑裡的那個木匣子重新用泥土蓋好,把那棵老龍眼樹下挖出的土一鍬一鍬填回去。她跪在樹根前面,用手掌把最上面那層土拍實,然後把那張從磚縫裡取出來的照片插在泥土裡,正對著樹根的方向。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被風吹得幾乎聽不見——“外婆,我把這棵樹挖開了。你出來吧。”

那天下午,她去了村後的小賣部,買了一瓶農藥,回到老宅兌了水,把那棵老龍眼樹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噴了一遍。白色的藥液順著樹皮往下淌,滴在泥土裡。那些廣翅蠟蟬的若蟲從葉片背面紛紛墜落,像一場白色的雨。它們落在地上,尾部的蠟絲還在微微顫動,像很多隻正在慢慢失去力氣的手。

到了傍晚,老龍眼樹上的白色蠟絲少了大半。那些還活著的若蟲開始從樹幹上往下爬,爬到樹根,鑽進泥土,從她挖過的那道縫隙裡爬進去,消失在黑暗深處。她沒有再挖。她知道那道縫隙還在,那條路還沒有被封死。每年五月,它們還會從地下爬出來,在那棵老龍眼樹的枝條上短暫地活一個夏天。等到七月底,它們就會老熟羽化,變成有翅膀的成蟲,飛到更遠的地方,在那裡的枝條上產卵,然後死去。可是那些卵孵出來的,還是若蟲,還是白色的、尾部長著蠟絲的、從地下爬出來的若蟲。一代一代,生生不息,永遠困在那個地方。

葉雨諾忽然想起廣翅蠟蟬的另一個名字——不完全變態昆蟲。它們沒有蛹期,由若蟲直接羽化為成蟲。不經過蛹,就不會在蛹中化為濃湯、溶解舊軀殼、重塑新生命。它們帶著從土裡帶出來的一切,直接飛向天空。那根從泥土裡伸出來的、戴著手套的小手,不肯鬆開。

那個夏天結束以後,葉雨諾再也沒有回過白蠟村。她退了省城研究所的出租屋,換了手機號,把所有關於白蠟村的記憶封存在一個上了鎖的抽屜裡。可她每天晚上還是會夢見那些廣翅蠟蟬的若蟲。夢裡,她站在老龍眼樹下,那些白色的蟲子從樹上飄落下來,像下雪。她伸出手接住一隻,蟲子的尾部長滿了白花花的蠟絲,蠟絲在她手心裡像一朵即將凋謝的花,又像一隻正在慢慢閉上的眼睛。那隻眼睛在看她。不是蟲子的複眼,是人的眼睛——外婆的眼睛。渾濁的、佈滿血絲的、像隔了一層霧的眼睛。

夢裡外婆張嘴說了一句話。不是聲音,是口型。葉雨諾盯著那兩片微微翕動的、乾裂的、沒有牙齒的嘴唇,讀出了那兩個字——“挖開。”她醒過來,枕頭溼了一大片,窗戶紙已經泛白了。她坐在床上,把手掌攤開,手心裡什麼都沒有,可指尖還殘留著那種感覺——不是蠟絲的觸感,是有人握過她的手,很輕很輕地握了一下,像嬰兒握住母親的小拇指。

她在手機上查廣翅蠟蟬若蟲的圖片,一張一張地翻,翻到一張高畫質微距照片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那隻蟲子的尾部蠟絲高高翹起,呈孔雀開屏狀。在閃光燈的照射下,蠟絲的紋理清晰得如同人的指紋。那些彎彎曲曲的、一圈一圈的細密紋路,在螢幕上慢慢放大。她終於看清了——那不是蠟絲天然的紋理,那是一行一行的字。刻在蠟絲表面,小到需要用顯微鏡才能辨認。每個字,都是一句話——“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把手機扣在床上,用被子矇住頭,在被窩裡縮成一團。她不知道那些字是怎麼刻上去的,不知道那些蟲子有沒有足夠的大腦去理解這些字的含義。她只知道,有些東西被困在地底下太久了,久到它們只能用這種方式,向地面上唯一可能聽見它們的人發出求救。

她的手機響了一下,是她遠在白蠟村的一個表姐發來的語音。表姐說她家的老龍眼樹今年又長滿了那種白色的蟲子,比去年還多。整棵樹都被蠟絲糊住了,連葉子都看不見了。表姐問她這種蟲子怎麼治,打什麼藥。葉雨沒有回覆。她把那個聊天視窗刪了,把表姐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她不想知道那棵樹怎麼樣了,不想知道那些蟲子又多了多少,不想知道那些從地下爬出來的、帶著蠟絲的、會跳會爬會飛的小東西,有沒有跑到鄰居家的樹上、有沒有爬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上、有沒有沿著地下那些看不見的隧道,一路蔓延到別的村子去。她不想知道,也不想管了。

她以為自己可以假裝不知道。但是三個月後的一封掛號信,把她從自以為的平靜裡生生拽了出來。信封上的寄件地址是白蠟村,字跡歪歪扭扭,是村裡一個老人寫的。她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老龍眼樹已經枯死了,樹幹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蟲洞,洞口塞滿了白色的蠟絲。樹根的位置,泥土裂開了一道大口子,裂縫裡透著暗紅色的光。照片背面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像是有人蹲在地上急急忙忙寫完的——“你外婆那間老宅的堂屋地面塌了,塌下去一個大坑,坑裡有好多好多骨頭,不知道是人的還是什麼牲口的。村長說要報警,公安局的人還沒來。你回來一趟吧。”

她握著那張照片,把那幾行字反覆看了好幾遍。骨頭。塌陷。樹枯了。那些廣翅蠟蟬的若蟲在地下待了那麼多年,終於把地層啃噬空了。它們在泥土裡築巢、繁衍、死亡、腐爛,一代一代地疊加,把土壤變成了疏鬆的、佈滿隧道的、隨時可能塌陷的廢墟。那棵老龍眼樹的根鬚被它們吸乾了汁液,枯死了。樹一死,根系腐爛,地下的空洞失去了支撐,堂屋的地面就塌了。那不是偶然。那是結束。

葉雨諾沒有回去。她不知道那個坑裡挖出了什麼,不知道那些骨頭是人的還是牲口的,不知道公安局的人查出了什麼。她只是把那封信塞進抽屜裡,和那張老照片放在一起。她不想知道。

可她已經知道了。

她從此再也無法正視任何一朵白色的花。柳絮不行,蒲公英不行,就連路邊綠化帶裡那些開白花的灌木叢也不行。每看到一簇白色的、毛茸茸的東西,她的腦子裡就會浮現出那些若蟲的影像——米粒大小的蟲體,淡黃色的、半透明的、在陽光下像琥珀,尾部的蠟絲高高翹起,像一把展開的摺扇,又像一隻從土裡伸出來的手。那些手在風裡輕輕搖晃,像是在跟每一個路過的人打招呼,又像是在乞求一碗水、一口空氣、一縷人間的陽光。

實驗室的導師給她發過一條訊息,告訴她廣翅蠟蟬的若蟲其實對人無害,不會咬人,不會分泌毒素,也不需要防治,它們只是在完成屬於它們的生命迴圈。她對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個表情。她沒有告訴導師,她怕的不是蟲子,是那些從地下湧上來的、比蟲子更古老的東西。那些東西寄生在蟲子的體內,借用蟲子的四肢和蠟絲,替自己在那棵即將枯死的老樹上建一座臨時的燈塔。它們等了太久,找不到出口,只能讓那棵樹的枝條上開滿白色的、會跳動的、像手一樣的花,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就能看見。

她後來又夢見了外婆。夢裡外婆站在那棵老龍眼樹下,滿樹的白色蠟絲像瀑布一樣垂下來,把外婆半個身子都遮住了。外婆從蠟絲裡伸出手,朝她招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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