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化骨祭(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1個月前

蘇榆怡第一次知道“化骨鱔”這個詞,是在她媽打來的那通電話裡。

“你奶奶快不行了。趕緊回來,別開車,別坐夜車。”

掛了電話,蘇榆怡盯著手機螢幕,在出租屋的客廳裡坐了很久。她是在省城一家生物製藥公司做技術員的,朝九晚五,工資不高不低,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奶奶八十七了,住在川南一個叫“磨刀溪”的村子裡,她從小到大隻回去過三次。第一次是出生那年,被父母抱回去擺了滿月酒;第二次是六歲那年,爺爺出殯,她被裹在白色的孝衣裡,跟著長長的隊伍從村口走到後山;第三次是高考那年暑假,她回去住了一個禮拜,每天坐在院子裡的柚子樹底下看書,奶奶坐在旁邊剝花生,兩個人一整天說不上幾句話。

她連夜買了回老家的長途大巴票。車在高速公路上跑了五個多小時,下了省道又顛了一個鐘頭,到鎮上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她拎著行李箱走到村口,老遠就看見老宅門口掛著一串黃紙,在晨風裡獵獵作響。

奶奶還沒走。她躺在堂屋後間那張老式木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老棉被,整個人瘦得像一截風乾了的柴火。顴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地凹進去,嘴唇乾裂出血,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有一條蛇在她氣管裡緩慢爬行。蘇榆怡蹲在床前握著奶奶的手,那隻手冰涼的,骨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

“奶奶,我回來了。”

奶奶的眼皮顫了一下,渾濁的眼珠緩緩轉過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到蘇榆怡覺得奶奶看的不是她,是站在她身後的什麼東西。然後奶奶鬆開了她的手,手指緩緩垂下去,像一截枯枝從樹梢上脫落。

她沒有死。她只是鬆開了。

村裡人很快湧進來。有人給奶奶換衣服,有人擺靈堂,有人去各家各戶報喪。蘇榆怡被擠出裡屋,站在堂屋的角落裡,手裡還殘留著奶奶手上的溫度,冰涼的,像摸了一塊石頭。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在供桌前面找了一把竹椅坐下來。

來弔唁的人很多,大多是村裡的老人,蘇榆怡一個都不認識。他們在奶奶的遺像前面鞠躬、上香、燒紙錢,然後被親戚們領去偏房喝茶吃點心。蘇榆怡跪在蒲團上一一還禮,磕頭磕到膝蓋都腫了。

快到傍晚的時候,弔唁的人漸漸少了。蘇榆怡趁著空隙去了後院。後院很小,緊挨著後山,山腳長著一棵巨大的黃桷樹,樹冠遮天蔽日,把後院大半都罩在陰影裡。黃桷樹底下有一口井,井沿的青石板上長滿了青苔,井口蓋著一塊厚木板,木板上面壓著一塊大石頭。她走到井邊蹲下來,掀開木板一角往裡看。

井水是灰白色的。

不是那種正常的、帶點渾濁的灰白,是那種像摻了石灰水的灰白,濃稠得像一鍋沒煮好的米湯。井裡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腥味,和醫院太平間的氣味有點像。她蓋上木板,把石頭壓回去,站起來的時候,腿忽然軟了一下。不是嚇的,是蹲太久了,血液不流通。可她腦子裡閃過了一個念頭——這口井裡的水,奶奶喝了幾十年。她也喝過。六歲那年回來,在院子裡玩渴了,奶奶從這口井裡打了一瓢水遞給她。她用那隻破了半個口的搪瓷缸子接過來灌了一大口,水是涼的,帶一點甜味,井壁上長滿了水藻。

靈堂裡的香火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燃了又續,續了又燃。蘇榆怡跪在蒲團上,膝蓋已經疼得麻木了。

當蘇榆怡打起了盹。她夢見自己站在那口井邊,井裡的水在翻湧,灰白色的水從井口漫出來,漫過她的腳面,漫過她的膝蓋,漫過她的腰。她想跑,腳卻像生了根,怎麼都拔不出來。井水漫到胸口的時候,她忽然看見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魚,不是蛇,是比她的腰還粗的、暗黃色的、像一根巨大的繩索一樣的東西。它的身子在水底下緩慢地翻滾,把井水攪得越來越渾。然後它浮上來了,一顆巨大的頭顱從水底下緩緩升起,沒有鱗片,沒有角,光溜溜的,像一根剛從泥土裡挖出來的老樹根。它張開嘴,露出兩排細密的、向內倒鉤的牙齒,朝她的方向猛地咬了下來。

她猛地驚醒了,紙錢的火已經燃盡了,香灰落了一桌。牆角那邊坐著一個她不認識的老太太,穿著深藍色棉襖,正在低頭剝花生。蘇榆怡擦了擦額頭的汗,那個老太太忽然抬起頭來,朝她笑了笑。

“你是秀英的孫女?”

蘇榆怡點了點頭。

老太太把手裡剝了一半的花生放在桌上,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張發黃的、摺疊了好幾層的紙,顫巍巍地遞給她。“你奶奶讓我交給你的。她說,等你回來奔喪的時候,把這個給你。”

蘇榆怡接過那張紙,展開。紙很脆,她不敢用力,小心翼翼地鋪平。紙上畫著一幅圖——一口井,井的旁邊畫著一條彎彎曲曲的長蟲,沒有腳,從井口一直延伸到井底,身子繞著井壁盤了好幾圈。圖的下面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是奶奶的筆跡。

“井裡有東西。別動它。也別吃。吃了會死人。”

蘇榆怡把那幅畫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不知道這幅畫是什麼時候畫的,更不知道奶奶畫這幅畫的時候,井底的東西還在不在。“井裡有東西”,井裡到底有什麼?蛇?黃鱔?還是別的什麼?

她把那張紙摺好,塞進了褲子口袋裡。

發喪的時間定在第三天。村支書老周頭戴著老花鏡翻著那本泛黃的黃曆,翻了好幾遍,終於挑定了一個吉時。蘇榆怡把奶奶的遺像抱在懷裡,跪在棺材前面。八個人抬起棺材,哀樂奏響,鞭炮炸開,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從老宅出發,繞村子大半圈,然後往後山走。

棺材落入墓穴的時候,蘇榆怡跪在墳前,往火堆裡添了一沓紙錢。風吹過來,紙灰飛起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灰白色的,輕得像雪花。

她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正準備轉身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細極尖的聲音,從泥土底下傳上來的,像什麼東西在很深的黑暗裡翻了個身,然後就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不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也許是泥土下陷的聲響,也許是棺材碰到墓穴底部撞擊了積水,也許是風吹過墓穴口那條窄縫。

喪事辦完以後,親戚們散了。蘇榆怡在老宅多留了一天,整理奶奶的遺物。翻到堂屋正中央的供桌底下時,她發現了一個被老鼠咬過邊角的牛皮紙信封,從信封裡抽出一張發黃的、脆得快碎了的舊信紙。信紙上的字跡是奶奶的,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井裡那條鱔魚,是你曾祖爺養的。用它煉了藥,能續命。可續命也要拿命來換。你曾祖爺活了九十三,你爺爺活了八十九,都是拿後來人的命換的。你媽媽三十二歲就走了,你爸也不在了。你是蘇家最後一個人了。井裡的東西千萬不要動。你把井封了,以後蘇家的人再也不要回來。讓那個東西困在井裡,永遠不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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