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茶骨渥堆(2)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1個月前

那棵芒果樹一年比一年茂盛,結出來的果子一年比一年大。鄰居說你這樹施了什麼肥,她說茶渣。鄰居不信。她笑了笑,沒解釋。

莫娜扎不知道這個迴圈要持續多少年。她只知道,她的爺爺在這個店裡守著它,守了四十多年。爺爺的爺爺,可能也守過。她喝了它一年多了,她左手無名指的指甲蓋底下那片暗紅色已經蔓延到整個甲床,指甲蓋變得又脆又薄,輕輕一碰就碎。她用膠布纏了好幾圈,不讓別人看見。

她開始夢見那片七十年代的防空洞。夢裡她沿著一條又窄又長的甬道往裡走,洞壁上長滿了灰白色的黴斑,空氣裡全是那種混合了樟腦、石灰和腐殖土的複雜氣味。洞的最深處堆著茶,成山的茶,被泥土半埋著。她在那堆茶的最底部找到了那餅7572,它安安靜靜地躺在最下面,餅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她伸手去拿,白霜忽然化了,化成一攤暗紅色的液體,從餅面往下淌。她把手縮回來,虎口處已經沾上了那些液體,怎麼擦都擦不掉。

她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的枕頭溼了一大片。

她沒有把手上的暗紅色印記藏起來。她每天泡茶給顧客喝,燒水,溫杯,投茶,注水,出湯,奉茶。喝過她泡的茶的人都說這茶不一般,說有一股很老很老的味道,說不上來是什麼,像這個店本身的氣味,又像她這個人身上的氣味。

莫娜扎知道,那些氣味不是從茶裡來的,是從她身上來的。她的身體泡在茶裡太久了,連汗液都帶上了那股味道。

有一天,一位從昆明來的老茶客坐在她面前喝了三泡茶,忽然放下杯子,看著她。

“你這茶裡混了什麼東西?”

莫娜扎給他續了一道水,沒有說話。

老茶客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放下,搖了搖頭。“不對。這不是正常的轉化。你這是什麼料子?”

莫娜扎給老茶客泡了一泡新茶,沏了一杯,把蓋碗遞給他讓他自己聞。老茶客把鼻尖湊近,忽然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有驚訝,有疑惑,有恐懼,還有一種她讀不懂的、複雜到像一口深井的東西。

“你爺爺以前給我喝過一種茶,和這個味道一模一樣。他跟我說,等他死了,這茶就不要喝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神色不好,像在交代後事。”老茶客沉默了一會兒,“你爺爺走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老茶客沒有再接話,站起來,把那杯沒喝完的茶留在桌上。

莫娜扎把這杯茶倒進了茶洗裡。杯壁上還殘留著一圈暗紅色的茶漬,像血,又像漆,怎麼衝都衝不掉。她把這杯子收起來,沒有再用。

勐海茶廠於1973年成功研製出普洱茶人工渥堆發酵技術,讓普洱熟茶正式誕生,7572和7542於1975年研發問世,此後被業界公認為評判普洱生茶和熟茶的標杆產品。這些都是寫在歷史裡的正史,行業里人人都知道。可是沒有一本書會告訴你,7572當初研發的時候,用來發酵的那批老料裡混進了一種不屬於茶葉的東西。那批原料在防空洞裡擱置了三十多年,吸飽了潮溼的地氣,爬滿了灰白色的菌絲。菌絲太厚了,刮不掉,洗不淨,只能一起投入渥堆,讓它和大堆的茶菁一同發酵。

菌絲在那些茶菁裡活了,長成一株株細小的、白色的、像水母一樣透明的菌體。它需要活人的體溫才能繼續發酵,才能把那些茶菁裡最頑固的苦澀分解掉。沒有活人的體溫,它就死了。死了,那批7572就永遠做不出來了。

鄒炳良和他那一代人沒有把這個秘密寫進任何一份報告裡,只是在每一批7572出廠之前,都會把幾餅特別加工的“茶樣”單獨存起來,存在只有廠長和幾位元老知道的倉庫裡,逢年過節才會取出來,放在茶臺上泡給最親近的茶友喝。喝了的那些人有的很快就不喝了,有的喝了一次就再也放不下,有的像莫娜扎的爺爺一樣,在那餅茶裡泡了大半輩子,把自己活成了一餅行走的老茶,連骨灰都帶著勐海茶廠老廠房的樟木味。

莫娜扎把那些碎茶渣一片一片從白瓷盤裡撿起來,裝進一個陶罐裡,密封好,放回保險櫃。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那餅茶裡的東西已經在她的身體裡安了家。她的肝臟在緩慢地代謝那些從茶菁裡溶出的不明成分,腎臟在過濾那些灰白色的、細得像骨灰的粉末。她的血液變成了那餅7572茶湯的顏色,暗紅色的,黏稠的,灌進化驗試管的時候會在管壁上掛一層薄薄的褐色掛壁。醫生說她有些貧血,給她開了補鐵的藥。

她吃完了一整盒補鐵藥,複查指標正常。只有她自己的舌頭清楚,她的血早就補不回來了。那些鐵元素順著血管流遍全身,在指甲蓋底下沉澱成暗紅色的紋路,在她每一次眨眼時眼皮的顫動裡、在她每一次呼吸時胸腔的起伏中、在她每一次泡茶時手指觸碰滾燙的紫砂壺把手卻不覺得燙,因為她的皮膚表面已經佈滿了茶葉鹼和茶多酚析出後留下的白色結晶。

莫娜扎撐不住了,打算把店關了。

她在店門口貼了轉讓廣告,把茶架上的樣品一件一件打包封箱。可那些樣品太多了,多到用蛇皮袋根本裝不下。它們堆在倉庫裡,和那餅7572的碎渣待在一起,隔著薄薄的紙箱壁日夜呼吸。它們才是活的,她只是替它們貯存溫度的器皿。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爺爺留下的那本筆記本。她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發黃的、脆得快碎了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人,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站在勐海茶廠的老廠房門口,手裡捧著一餅茶。照片的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1975年,第一批7572試製成功紀念。”

照片上的那個人不是爺爺。是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高顴骨,深眼窩,嘴唇很薄,眉心有一顆痣。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不是見過那個人,是見過那雙眼睛。那種渾濁的、佈滿血絲的、像隔著一層霧氣的眼睛,她在自己的眼睛裡見過。每天早上洗臉的時候,鏡子裡那個人在用那雙眼睛看著她。

她把照片貼在胸口,在店鋪的茶臺前坐了很久。天快黑了,她拿起手機把那條轉讓資訊撤了下來。店不關了。

她重新把茶架上的樣品歸位,把那餅7572的殘渣從保險櫃裡取出來,放在茶臺上正中央的位置。她注水,溫杯,投茶,洗茶,沖泡,出湯。茶湯的顏色比前幾次更深了,暗紅色的,濃稠的,在杯壁上掛著厚厚的一圈掛杯。

她端起來,喝了下去。

舌頭底下那股甜味又開始翻湧,從食道蔓延到胃袋,從胃袋擴散到四肢,從四肢匯聚到心臟。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又快又有力,像有人在用拳頭一下一下地敲。她把手放在胸口上,感覺到那餅茶裡的東西在她的血管裡緩慢地流動,像一條剛剛解凍的地下河,帶著幾十年的淤泥和碎骨,沿著她的身體向前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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