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化妝師(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1個月前

喬伊是在那個深夜被一通電話叫醒的。

手機螢幕亮起來的瞬間,凌晨兩點十四分。她揉了揉眼睛,看見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她本想掛掉,可手指在紅色的按鍵上懸了幾秒鐘,忽然鬼使神差地滑向了接聽。

電話那頭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嗚嗚咽咽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哭。喬伊餵了幾聲,正要結束通話,那頭忽然傳來一個極輕極細的聲音:“喬伊,喬伊,幫我化個妝,好不好?”

那聲音不像是從電話裡傳來的,更像是直接從她的腦子裡響起的,悶悶的,沉沉的,像一個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用指甲輕輕叩擊著棺材板。喬伊的手一抖,手機摔在了地上。等她撿起來的時候,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她看了一眼通話記錄,那個號碼是空號。

她坐在床邊,渾身發抖。她不是膽小的人。她做了八年,從影樓跟妝到劇組化妝,什麼樣的人都見過,什麼樣的事都經歷過。可她從來沒有接過這樣的電話。那個聲音叫的是“喬伊”,不是“喬老師”,不是“小喬”,是那種很親暱的、像認識了很久一樣的叫法。可她從不記得自己認識這樣一個人。

她睡不著了,索性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出租屋的沙發上發呆。窗外的路燈把灰白色的光投射在天花板上,像一片沒有邊際的迷霧。

喬伊在省城一間老舊的寫字樓裡開了間不大的化妝工作室,接一些新娘跟妝、寫真化妝、偶爾也承接劇組的零散活。這間工作室是她用這些年在劇組攢下的錢租下來的,每個月還要還房貸,壓力不小,活接得雜,來者不拒。

那天下午,店裡來了一個奇怪的客人。

門被推開的時候,喬伊正低頭整理化妝箱。她抬起頭,看見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衫,帽子扣在頭上,拉鍊拉到最頂端,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皮膚白得不正常,像在水裡泡了很久。喬伊站起來迎過去,問她想做什麼妝。

那個女人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含著一團棉花。“我想化個新娘妝。”說著,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紅包,放在桌上。“這是我全部的錢了。不夠的話,以後補。”

喬伊看了一眼那個紅包。很薄,裡面大概只有幾百塊錢。她接新娘跟妝的收費一向不便宜,可她看著那個女人露在外面的一小截下巴,忽然說不出拒絕的話。她說好,又問她想化什麼樣的新娘妝。那個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喬伊渾身起雞皮疙瘩的話:“化好看一點。化得像活著的時候一樣。”

店裡當時只有喬伊一個人。她坐在化妝鏡前,讓那個女人坐到椅子上。那個女人始終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喬伊也不好意思盯著人家看,只是開啟化妝箱,開始打底。粉底液碰到那個女人的臉頰時,喬伊的手指忽然僵住了。那皮膚不是涼的,是冰的,像從冰箱冷凍室裡拿出來的凍肉。她的指尖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一陣極輕極細的震顫,像有什麼東西在那層薄薄的皮膚下面緩慢地蠕動。

她的手沒有縮回來。她見過那麼多新娘,從來沒有人臉上有這樣的溫度。她的手不敢停,繼續打粉底、畫眉、塗眼影。那個女人的眉毛很淡,幾乎看不出輪廓。喬伊用眉筆一筆一筆地勾畫,畫到眉尾的時候,那個女人忽然開口了。

“他以前說過,我的眉毛最好看了。彎彎的,像月牙。”

喬伊問她“他”是誰,那個女人沒有回答。她又問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那個女人還是沒有回答。她只是安靜地坐著,像一尊泥塑。喬伊給她化完妝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她退後一步,端詳著鏡子裡那張臉。那個女人始終沒有抬頭,帽簷始終壓得很低。喬伊看不見她的臉,只能看見那兩片被她塗了口紅的嘴唇。那口紅是正紅色的,喬伊特意選的。那個女人從口袋裡摸出一面小小的鏡子,舉起來對著自己照了照。

她笑了。帽簷底下傳出一聲極輕極細的笑。那笑聲不像是從人的嗓子裡發出來的,更像是從什麼地方滲出來的,悶悶的,沉沉的。然後那個女人站起來,推開化妝間的門,走了出去。喬伊追出去的時候,走廊裡已經沒有人了。她站在走廊盡頭,看著空蕩蕩的樓梯口,覺得自己的手心裡有什麼東西硌著。

她張開手,是一枚銅錢。

鏽跡斑斑的,方孔裡穿著一截褪了色的紅繩。她把銅錢翻過來看背面,上面刻著一個日期。她已經不記得了。她把銅錢攥在手心裡,當晚就開始發高燒,燒了三天三夜,燒到渾身抽搐,燒到說胡話。去醫院掛水,燒退了,手上卻一直有一個圓形的、暗紅色的印記,怎麼都消不掉。

那個印記在之後的日子裡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深,從暗紅色變成了黑紫色,從皮膚表面凸起來,像一塊嵌在肉裡的疤。她去醫院看過,醫生說不是什麼嚴重的皮膚病,可能是色素沉著,建議雷射治療。她問了價格,太貴了,沒有做。她不知道那個銅錢是什麼,只是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會把它從枕頭底下摸出來看一眼,看那個刻在銅錢背面的日期,猜測這串數字背後到底藏著一個人的生日還是忌日。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條灰白色的河邊,河水是灰白色的,濃稠得像米湯。河的對面站著一個人,穿著灰色的連帽衫,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那個人朝她招了招手,她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河水漫過了她的腳踝,漫過了她的膝蓋,漫過了她的腰,漫過了她的胸口。

那個人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很細,像風吹過針眼:“喬伊,謝謝你。謝謝你替我化這個妝。他不要我了。可我還是要美美的。美美的,他才會記得我。”

喬伊猛地睜開眼,渾身冷汗。她低頭看著自己左手虎口上那個圓形的暗紅色印記,它在黑暗中泛著幽暗的光,像一隻正在緩慢睜開的眼睛。

她後來查到了那個銅錢上刻著的日期,是她四年前第一次在殯儀館獨立為遺體化妝的日子。

那是她這輩子都不敢回憶的一段經歷。她不是一畢業就開工作室的。她以前乾的是影樓新娘跟妝,後來一個朋友介紹她去殯儀館兼職,給逝者整理遺容。那活收入高,來錢快。她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去了。

第一天上班,師傅帶她走進那間冷颼颼的、瀰漫著福爾馬林氣味的房間時,她吐了。不是害怕,是那種氣味太沖了,嗆得她胃裡翻江倒海。師傅拍拍她的背,說沒事,習慣了就好。她接的第一個活是一個跳樓自殺的年輕女孩,整個頭都塌了,她花了將近五個小時才把那張臉拼湊完整,用矽膠填充,用遮瑕膏蓋住所有傷痕,又在兩頰掃了一層淡淡的腮紅。

那個女孩看起來很安詳,像睡著了一樣。師傅說這個活你做得不錯,家屬很滿意。她笑了笑,心裡卻在想,這個女孩活著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的,安靜,柔軟,不善言辭,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深不見底的眼眶裡。她不敢再想了。

她把那個女孩送走以後,去衛生間吐了很久。她回到化妝間,那面化妝鏡裡映出了她自己蒼白的臉。她看著鏡子裡那張臉,忽然覺得自己的臉和那個女孩的臉重合了,同樣的蒼白,同樣的疲憊,同樣的面無表情。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鏡子裡看見了誰。也許是那個女孩,也許是她自己,也許是所有躺在她的化妝刷下、被她的指尖一寸一寸撫摸過臉龐的逝者。她們在她的鏡子裡活了,在她的粉底液裡,在她用過的每一根化妝刷的纖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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